调令比预计来得还快，第二天晚上就到了。郑队拿着分局批下来的材料冲进堂口，把文件夹拍在桌上，说批了，物证排查的名义，青云观后山那座纪明堂的坟，明天上午开棺，他带队，法医和痕检全跟。
屋里刚松了一口气，苏冉冉去翻他带来的卷宗副本，翻到迁坟手续那一页，手停住了。
“郑队，家属签字这一栏。”
郑队凑过来看，脸色沉了下去。签字栏里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：贺临舟。
贺家。贺家连一座死人的坟，都替观里签了字。
“他不是家属。”秦砚说，“纪明堂查无此人，哪来的家属。”
“所以这个签名本身就有问题。”郑队把卷宗合上，“而且这条手续链上还有一环，当年的公证，是知礼堂下属的公证点出的。你们看明白了吗，这个死人的一切，出生、病故、销户、迁坟，全都被他们做成了流程，一条龙的流程。”他站起身，“那就更要开了。明天上午八点，山门见。”
第二天上午八点，观后山。天阴着，山道上潮气重。郑队的人拉了警戒线，痕检先上，把坟周的土层、碑座、封石一一过了一遍。碑是新立的，青石的，碑面上只刻三个字：纪明堂之墓，没有生卒年月，也没有立碑人的名字。痕检报告说碑龄三年，土层动过一回，跟迁坟记录对得上，没有发现近期的扰动。
九点十分，起棺。坟不大，一口棺，乌黑的漆面保存得很周整。抬棺下山的时候没人说话。临时搭的作业棚里，法医和痕检各就各位，摄像的机器支了两台全程记录。柳七爷站在棚外捻着一炷本命香。按老规矩，开棺之前，他先给棺里的东西上了香。不管里头是什么，先当一回人敬着。
棺盖开启的瞬间，全场屏住了呼吸。
棺中没有骨灰盒。棺底正中横放着一只一尺来长的乌木匣，匣上贴着的封条已经泛黄。乌木匣旁边压着半册手抄的旧本子，棺底四角还用红绸包着一方物件，方方正正的看不出是什么。
郑队把手续流程验完，点头放行。柳七爷先取那半册手抄，双手递给苏冉冉收好，然后捧起乌木匣，揭了封条，开匣。
一枚玉印，静静躺在褪色的黄绸里。
印是柳七爷验的。老爷子净了手，把玉印请到铺了黄布的案上，翻过来看印面，看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百年内换过三任，条陈上记着，这是第三任的手令。”他把印面朝上摆正，招呼众人，“都来看。印面刻的不是字。”
众人围拢过去。印面上没有篆文，也没有符箓，只刻着一炷香。香炉一线，香直挺挺地立着，顶上火头一点。
“一炷香。”柳七爷说，“这枚主印，行里叫执香印。香火是观里三百年攒下的东西，主印刻香，意思很直白，执这枚印的人，执的就是这一脉的香火。印在，令就在。玄诚那枚青铜的司印见了它，就得听令。”
红绸包着的那件东西打开，是一方石砚，砚池干涸，砚底刻着“知礼”两个小字。黄八爷凑上去闻了一圈，说这是知礼堂的砚，砚池里有残墨，在棺里封了三年还没干透，说明封棺之前有人用它研过墨。研墨做什么用，眼下没人答得上来，先记下。
棺底垫层下面，法医又发现了一样东西，遗蜕。不是骨灰，是一具完整的风干遗骸，蜷在垫板的暗格里，年头不短了。法医当场采样，走了加急送检，回话是最快三天出结果，赶在赴会之前能回来。初步判断，遗骸是男性，死亡时间在四十年上下，跟“纪明堂”这个名号启用的时间，几乎对得上。
四十年前，他顶了这个名字。他就是第四任——一个被流水线吞掉的活人，用别人的名字活着，最后连尸骨都埋在这个名字底下，碑上刻的还是这个从来不属于他的名字。
郑队在作业棚里当场立了户，升为重案。他说得很清楚，这不是道具，这不是他们第四个名字的道具坟，这是他们第四个名字的、一个真人的坟墓。失踪人口、盗用身份、遗体处置，一项一项并进来，这一户立下去，青云观就不是一个单位了，它是一个现场。家属联系、认领公告、DNA比对确认，都按程序启动。
堂口这边，柳七爷做了一件事。他给那具遗骸单独立了一个牌位，名字要等比对结果才清得上来，就先不写名字，只写“纪明堂案第四位先行”，供在堂单的侧位上，往后日日一炷香。老爷子上第一炷香的时候说，他替这个名字活了四十年，往后，名字替他讨债。
主印的去留，堂口和警方争了一轮。柳七爷态度很硬，说行里之物行里管，这枚印进了公家的库房就尘封起来了，赴会那天咱们手里就缺了这一味，执香印在手上，玄诚的司印就得矮一头，这个便宜不能白扔。郑队也不让步，说我明白，但它是核心物证，从棺里出来的那一刻起，每一寸都要进证物链，我私下交给你们带进对手的地盘，出了问题，塌的不是你们的规矩，是那几个死人的案子。
两个人各说各的理，说到最后是苏冉冉提的折中。她说入证物库，赴会当天走借印的程序，公证处出函，警方备案，用途写明案件相关现场辨认，由她随身携带，活动全程录像，结束当场归还入库。说完她看看柳七爷，又看看郑队，补了一句：科学管程序，玄学管用法，谁也不越谁的线。
郑队想了想，说借印的手续他明天就去跑，当天的录像他加一路人跟拍。柳七爷捻了半天胡子，点头说成了，老规矩里也有借法器一条，不算破例。
当晚，堂口把赴会的章程做了最后一次修订，钉在时间线上，一共五条：验痣，避坛，寻灯，夺印，还愿。
黄八爷翻开账本记今天的账，一边写一边念，说倒计时还剩四天，坟开了，印请出来了，砚收了，第四位先行立了牌位，比对结果三天后到，正好赶在进观门前。写到这里它顿了顿，又在页脚添了一行：贺临舟的签名进了案卷，贺家的手露了一根指头。剩下的，观里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