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棺后第二天,凌晨三点,堂口还亮着一盏灯。苏冉冉坐在供桌侧边的方凳上,面前摊着两册东西,上半册是马奶奶的手抄,下半册是从棺里起出来的原件。她背对着门,嘴里低低地念着,一段念完就把册子合上,从头再背一遍,背错了就翻开来对一眼,再合上重来。
黄八爷是被这念书声弄醒的。它从里屋踱出来,蹲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打岔,转身去了灶间,端了一碗热汤回来,放在桌角上,接着听。它听着她把夺魂仪式的第七节,从布坛的方位到落印的次序,一字不差地背完,才默默把汤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苏老师,我服了。”它说,“我背个电话号码都要写手上。”
“不是服不服的事。”苏冉冉端起汤吹了吹,“我们有纸。纸会被偷。他们敢把下半册放进棺材里,就敢再从咱们手里拿回去。脑子里的东西,他们拿不走。”她喝了一口汤,把碗放下,“这是奶奶教的。她当年跟我说,入行第一课不是学画符,是把规矩背进命里。符可以被人撕了,规矩撕不了。”
黄八爷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来回嚼了两遍,没再贫嘴,转身又去灶间烧水了。
备战从这天正式开始。四天,堂口里人人有各自的活儿。
柳七爷的活儿是制本命香。老爷子在院子里支了案子,研香粉、搓香骨,一道一道全走老工序。搓到最要紧的一炉时,他把四位仙家都请了过来,请每位往香里度一缕本源之气。老爷子搓着香,头也不抬地说,香里有没有这一口,主坛的锁锁不锁得住人,差得远。带着这炉香,就是带着我们;带着我们,就带着堂口。丫头进观那天,堂口跟着她一起进去。
胡三小姐的活儿是拆玉。她把自己贴身戴了六十多年的护身玉扣解下来,用红线绳量好,分成五份,夜里就着灯,一份一份缝进苏冉冉、柳七爷、秦砚、郑队和她自己的衣角里。缝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咬断线头,说自己的东西护不了仙家,护你们几个肉身,够使了。灰八爷在旁边听着,难得没插一句嘴。
灰八爷负责的活儿最不像话,也最要紧。它把堂口的应援口号编成了暗语,前半句要用快板的节奏念出来,对方把后半句对上了,就是自家人。它给每个人都单独过了三遍。过到秦砚那儿卡了壳,秦砚怎么念都不对味,它急得直转圈,说大夫您这节奏念得像念病历,重音在第三个字上,再来。秦砚清了清嗓子又来了一遍,这回勉强像了六成。灰八爷叹了口气,说行吧,您这个,进观之后少开口,多点头。
黄八爷的活儿是一份文档。它趴在平板前敲了整整两天,敲出一份赴会应急预案,从进门时鞋底沾了什么粉末该怎么处理,到直播间信号被人掐断了该走哪条线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列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那一条写的是:全员被锁,退路全断。处理办法只有一行:等苏冉冉。她的还愿仪式,是重启键。
推演会开了整整一天。郑队主持,用的是兵棋式的沙盘。青云观的建筑格局图是几方面拼出来的,文保单位的公开资料打底,叠上航拍图,再叠上何三思凭四年前记忆画的手绘图,三样对不上的地方全标了问号。
郑队拿笔点着图讲。入口有两条,山门正门和东侧的货运便门。他带文化执法的人走正门,明着的监督检查,苏老师一行随行进。万子豪的直播组在山门外架机位,观里不让进的设备,用执法记录仪补上。
讲到坛场分区,他把主殿那一块圈了红,说这是红线区,仙家止步在百步之外。黄八爷和胡家的外围位安排在藏经阁后面的那个院子,出事了从那里接应,撤离路线一共三条,都标在图上了。
万子豪问直播信号要是被掐了怎么办。郑队说掐了就掐了,直播是给他们看的,不是给我们保命用的,保命靠这三条撤离线,靠外围接应,靠秦大夫的十五分钟响应圈。说完他看向秦砚。
秦砚把医疗包的清单在桌上摊开,随行的药品、闷香中毒的解毒预案、过敏和休克的处置流程,一项一项过。市局那边联动了就近的医院,从观里任何一个点到急救车开进山门,保证十五分钟。他把清单收起来,说我的任务就一句话:让所有人都活着回来复盘。谁都不许替谁英雄,倒下了就喊,喊了我就在。
推演收尾的时候,郑队把笔搁下,环视一圈,说了兜底的话。最坏的情况,门封了,信号断了,外围进不去。那就等,等苏老师的还愿仪式起效。她是这一场里唯一一个他们封不住的东西。预案上他写的是,只要她还在动,就都还有得救。苏冉冉没有推辞这个说法,只是点了点头。
出发前夜,人都散了,堂口安静下来。苏冉冉一个人留在堂单前,换了三炷新香点上,插稳,站在那里看着堂单上奶奶的名字。
“奶奶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“当年老街的事,您一个人扛。谁也没商量,谁也没搭手,您就自己扛下来了。”
香头的火安安稳稳地燃着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背后有团队,有官方,有行里的老人。柳七爷把香都搓好了,四位仙家的气都在香里。您教我的规矩,一条一条,我全背下了。我们带着它去还账,不是去报仇。您听着就行。”
她说完,弯下腰,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起身的时候,她的手背蹭过堂单的下沿。那块布是温的。不是她手心的余温,是布面自己透出来的一点热,极轻,像有人隔着布,把手掌虚虚覆在她的手背底下。她顿住了,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,过了几息,那点热慢慢退了。她收回手,又看了一眼堂单,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了门。
第二天,天不亮,全员集合。
香案前,五个人并排站着。苏冉冉居中,柳七爷、胡三小姐、黄八爷、灰八爷一字排开。柳七爷怀里揣着本命香和验印的朱砂家伙什,秦砚背着医疗包站在门外的台阶下,郑队的车停在院门口,执法记录仪已经别在了他的胸口。
苏冉冉挨个看过去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堂单的方向。
“都记住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是去打架的。我们是去把规矩拿回来的。”
说完,她拎起装着借印手续的文件袋,第一个走向门口。
黄八爷最后一个跟上。它把账本塞进随身的布袋,跳上胡三小姐的肩,回头望了一眼堂口的香炉。三炷香,火头正旺。
“出发。”它说,“倒计时,清零。这一趟的账,观里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