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那天,天没亮透,山道上起了晨雾。
车停在山门外半里的停车坪。出发前,众人在车里把章程过了最后一遍。苏冉冉的衣襟里贴身藏着本命香,火折子揣在袖袋;每个人的衣角里都缝着胡三小姐那份玉;柳七爷的朱砂拓印家伙什分装在两个药盒里,标签写的是“活血膏”。郑队别好执法记录仪,秦砚背起医疗包,检查了一遍随行的公证员到位没有,借印的函件由公证员随身保管。
黄八爷蹲在苏冉冉的肩上,压低声音:“条陈上的,一条一条都记着。进了门,规矩是他们的,章程是咱们的。”
青云观的山门在雾里显出轮廓的时候,是上午八点五十。朱漆的山门开着,门口迎客的知客道士是提前打过照面的,见了车队,合掌行礼。
“苏掌门,观里候您多时了。”
“掌门”两个字,他咬得很正。苏冉冉没纠正,也没应这个称呼,只微微颔首:“叨扰。”
一行人跟着进了山门。
第一进院落是迎客的院子,青砖墁地,两侧廊庑挂着红灯。院当中一盏长明灯,铜座,灯焰不高。黄八爷在苏冉冉肩上,头一歪,看向那盏灯。
灯芯上,稳稳打着双结。
它和苏冉冉对视一眼,谁都没作声。走在外侧的胡三小姐凑近半步,压着嗓子:“留灯人离咱们的距离,不到十步。”
苏冉冉的脚步没停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她在心里数:从山门到这个院子,进门一路,迎客的知客、廊下奉茶的道士、扫地的杂役,拢共七个人。留灯人就在这七个人里头,或者,就是打这盏灯前头经过的某一个人。
“进了门,谁都可能是。”她用极低的声音回了一句,“先记灯,别看人。人看了会打草惊蛇,灯不会。”
迎客的茶摆在东廊。茶点齐备,四碟干果,一壶云雾,知客道士招呼得殷勤周到,礼数一分不缺。柳七爷端着茶盏,没喝,借着呷茶的姿势,把视线从盏沿上扫了出去。
老爷子喝了半盏茶,被引着“随意观瞻”,一路上,他把反常数出了三处。
第一处在主坛的方向。隔着两道院墙,坛上的香烟直直地升,香火极旺。柳七爷盯着看了半晌,回来低声说:“太齐了。大殿的香,你三炷我三炷,火头有高有低,烟有粗有细,这才是人气。那边坛上的香,齐整得像流水线上下来的,一炷一炷,跟量过似的。那不是人在上香,那是有人按着数在‘喂’。”
第二处在坛侧的耳房。帘子垂着,但半个时辰里,柳七爷数见三个人进去,出来的时候,衣裳换了,身量看着却没变。“换脸的后台。”老爷子说得笃定,“条陈上写的‘换脸多行于坛侧耳房’,一字不差。”
第三处,他伸手在袖子里比了一下:“方才那位知客的袖口,有熏痕。青铜印常年贴身带着,印上的朱砂和铜气,会在袖口留一道黄。那位知客,身上过过司印。要么是替玄诚捧过印,要么,他自己就司职过。”
黄八爷听完,蹲在廊柱后头,爪子在随身的账本上记了三笔。
灯的巡游,是黄八爷自己揽下来的活儿。
它以“观景”为名,在苏冉冉和知客道士寒暄的空当里,顺着廊子一路“溜达”过去。观里的长明灯不少,各殿都有,它一盏一盏地看过去,看得极慢,像真的在赏灯。前后逛了一个多时辰,它溜达回来,跳上桌角,就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笔。
“三处。”它用爪尖蘸茶水,画出简笔的方位,“第一处,进门头一个院子,就是方才那盏。第二处,在药堂,西跨院,供药王的那盏。第三处,最远,在后山塔林的守塔人屋里,那屋窗纸破了个角,我扒着缝看的。”
“三盏灯,进门院子、药堂、塔林。”苏冉冉看着桌面上的水迹,“胡三小姐,你看这个分布,说的是什么?”
胡三小姐盯着那三点看了一会儿:“进门的灯,是说‘我看见你们来了’。药堂的灯,是说‘有事来药堂寻我’。塔林那盏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塔林是观里埋人的地方。第三盏灯点在那儿,说的怕是——‘真相比人埋得深’。”
“三盏灯,未必是一个人打的。”柳七爷提醒,“但要是一个人,这位的手脚,就比咱们想的还长。”
齐先生,是在午前现身的。
那会儿一行人被引到主坛外的广场上,玄诚的知客说是“稍候观主安排”。等的位置离主坛有五十来步,正对着坛侧那间耳房。
帘子掀开了一角。
一位先生从里头送客出来。青灰色的长衫,清瘦,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杖,左手空悬在身侧,不摆动,也不下垂,就那么虚虚地悬着。他送的是两个居士模样的人,送到帘外三步,颔首,转身回去。
前后不过十几秒。
隔着五十步,苏冉冉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。他侧头送客的那一瞬,右侧的耳廓后头,一点深色,绿豆大。
痣在。
黄八爷在她肩上,爪子收紧了,掐进了她的衣料里。
帘子落回原位。苏冉冉收回视线,声音压得很平:“本人比照片瘦。四十九年了,一点没老。”
“看清左手了?”柳七爷问。
“看清了。”苏冉冉说,“右手拄杖,左手空悬。一只手拄着,另一只手,不用。一个正常人,左手至少会随着走路摆。他的左手,是‘悬’着的,像护着什么,又像,藏着一个不能碰的物件。”
“条陈和马奶奶的话里,都没提他的手。”柳七爷捻着胡子,“这本身就是一条。记下。”
秦砚在旁边,医生的眼睛也一直没闲着:“步态稳,脊柱直,不像有旧伤的人。那只手不是伤的。是故意的。”
正说着,玄诚来了。
他从主坛那头的月门里转出来,绛色的道袍,正式打扮,脸上挂着笑,那笑到不了眼睛里。
“苏掌门。”他隔着几步拱手,“一路辛苦。观主有请,坛前一叙。”
他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主坛的方向。
苏冉冉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袖袋里,火折子的硬壳硌着她的手腕。她伸手进去,把它攥紧了。
“有请。”她说。
黄八爷跳上她的肩,把身子坐正了。一行人跟着玄诚,朝主坛走过去。晨雾早散了,坛上那几炷香,还是齐得不像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