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坛前的空地上,摆了三张椅子。
观主端坐在正中那张,绛色道袍,鹤发束冠。苏冉冉一行被引到对面,玄诚侍立在观主侧后方,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,只是不达眼底。
走近了,苏冉冉看清了观主的脸。
眉骨、鼻梁、法令的走向,跟许青青那张合影上前排正中的那位先生,一模一样。跟今早耳房帘子后送客的那位,也一模一样。她的脚步没停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好家伙。一个齐先生,一张脸——原来他们祖孙三代,共用一张脸。观主坐着,那位拄杖的在耳房里进进出出,一张脸拆成两个人用,站在你面前,你连“哪个是真的”都没法问。
分宾主落座。知客奉了茶,退下。坛上那几炷齐整得不像话的香,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,笔直地升着。
苏冉冉先开的口。她站起身,拱手,行的平辈礼。
“观主有礼。冒昧问一句,四十九年前,您也是这张脸吗?”
坛前静了一瞬。侍立的下手那边,有年轻道士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。
观主抬眼。他脸上的笑很温润,温润得没有一点烟火气。
“苏掌门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观中,讲究的是‘形貌如一’。祖师传下来的养生功夫,调息、守一、戒喜怒。气顺了,形就驻了。观中历代有道行的前辈,面貌都比俗人耐老。这不是妖异,是功夫。”
“驻颜。”秦砚坐在末座,这时候开了口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检查报告,“细胞端粒不会撒谎。人的皮肤、骨骼、血管,每一处都记着年岁。您这个年纪,该有这个年纪的皱纹。养生能让人老得慢一点,慢四十九年一点不长,目前没有任何医学机制支持。所以要么您不到五十岁,要么您这个‘功夫’,不在医学的范围里。两个说法,您挑一个。”
观主的目光转过去,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这位是?”
“随行医生。”郑队在旁边接了话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“也是本次监督检查的随行人员。观主,手续都在这儿,您可以过目。”
观主没看那份手续。他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。
“苏掌门远来,开门见山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老道也不绕弯子。今日请掌门坛前一叙,是想按行里的老礼,行一场‘坛前三问’。”
苏冉冉坐着没动:“请讲。”
“一问,堂单真伪。”观主竖起一根手指,“苏家堂口,三代传承,香火未断,这话是你们在外面讲的。堂单是堂口的根。老道想请掌门把堂单请出来,坛前当众一验。真,则苏家名正言顺;伪,则往后行里见面,苏家就不必自称堂口了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二问,香火归属。观中三百年香火,苏家堂口近年在民间行走,收拢的‘愿’,来路要问个明白。愿入了谁家的炉,行里有行里的账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三问,行规谁定。如今行里乱了。有借着直播间敛财的,有拉着官府压同行的。规矩坏了,得有人重立。老道想听听,苏掌门觉得,这个规矩,该谁来定。”
三问说完,坛前又静了下来。玄诚垂着眼,笑意加深了半分。
黄八爷蹲在苏冉冉肩后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全是套。第一问,验出堂单,他们顺手就能做文章。第二问,你答‘香火归主家’,他给你扣一个‘僭越’。第三问,你怎么答都是错——说该自己定,是野心;说该观里定,是把脖子递过去。”
苏冉冉心里跟它想的是一样的。三问不是问,是三道门,门门都朝里开。
她没有接三问。
“观主的三问,我听明白了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不高,“但我不答问,我做买卖。您问真伪,我说眼见为实,可这买卖得公平。我手里有一样东西,想跟观主换。”
她从公证员手里接过文件袋,抽出那份函件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借印手续。公证处出函,警方备案,用途是案件相关现场辨认。”她说,“您要验我的堂单,行。但同一时间,同一坛前,我要验您的印。”
坛前的空气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“苏家堂口的堂单,今天可以当众请出来。”苏冉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观里的摄魂司司印,也请当众请出来。朱砂拓印,气口对验,真假立判。您验我的堂单,我验您的印。公平交易,观主觉得如何?”
观主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而在主坛侧后方,那位拄乌木杖的先生,不知何时从耳房的帘后站到了檐下。隔着一道院子,苏冉冉看见,他持杖的那只右手,指节收紧了半分,杖头在青砖上,极轻地磕了一下。
左手依旧空悬着。
“观主?”苏冉冉问。
观主把茶盏放下了,放得很稳。
“苏掌门这个买卖。”他说,“老道应了。明日辰时,坛前当众验。掌门的堂单,观中的印,一并见真章。”他站起身,绛色的道袍垂落,“今日一路辛苦,客房已备下,掌门一行请安置。玄诚,送客。”
玄诚应了一声,上前来引路。走到月门那,苏冉冉回头望了一眼。观主还站在坛前,背对着这边。而檐下那位先生已经不在了,只剩耳房的帘子,垂得纹丝不动。
回客房的路上,出了一个小插曲。
一个洒扫的小道士,拎着扫帚从廊下过来,跟苏冉冉一行错身而过。他低着头,脚步不停,只在擦肩那一瞬,袖口滑出来半截东西。
一截灯芯。棉线的,浸过油,上头,打着双结。
他走过去了,扫帚扫地的沙沙声一路远去,谁都没回头。
苏冉冉的手在袖中把那截灯芯接住了,攥在掌心。她没说话,黄八爷也没说话。胡三小姐走在最后,只把尾巴的尖端,极轻地摆了一下。
进了客房,门关上,黄八爷才从她肩上跳下来。
“留灯人。”它说,“白天点灯,晚上递芯。他是在告诉咱们,明天的约,有变数。”它顿了顿,“也有帮手。”
苏冉冉把那截灯芯用干净帕子包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,跟本命香放在一处。然后她走到桌边,翻开账本记今天的账。
“入观第一天。”她一边写一边念,“三盏灯,三处反常,一张脸,三问换三验,一截灯芯。”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窗外的方向。主坛那边的香烟,隔着两道院墙,还在齐整地往上升。
“明天辰时。”她说,“见真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