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是在夜里定的。
观里先把话递了过来。三验之约原本定在次日辰时,可开棺案、DNA公告一连串动静下来,观里又发了帖子,说涉案人事发,观中须清修斋戒、重择吉日,三验之约请苏掌门宽限。苏冉冉只回了“客随主便”四个字,把来人送走了。
宽限的第二天白天,郑队接到了市局转来的一条线:有人看见三个道袍打扮的人,在市二院住院部附近转了两天,问纪明堂的病房,问护工的班次,还问夜班保安几点交接。
“纪明堂案的第四位先行,DNA认领公告登出去之后,他的家属这几天来过。”郑队在案情会上把照片钉在板上,“观里要是对那具遗骸动了心思,最省事的法子,就是让‘第四任’再‘病’一次。病历上他四年前就已经‘病死’过一回了,家属认领一具遗蜕,回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他们一纸‘旧疾’就能圆上。”
“所以清理组的目标不是咱们。”黄八爷趴在桌角,“是那具尸骨。灭的是证据。”
“那就顺着他们的道儿收他们。”郑队说,“今晚动手。医院那条道,我布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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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十点过,市二院住院部三楼。
三个道袍打扮的人,前后脚上了楼。头一个走到纪明堂病房门口——那间病房如今空着,门上贴着封条,里头守着的不是病人,是两名便衣。他抬手还没敲门,就从背后被人按住了,胳膊反剪,脸贴在墙上,动作快得他连“哎”都没来得及喊出来。
后面两个刚要转身,走廊两头的人一合,也都按住了。
郑队从楼梯口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在为首那个人的眼前展开。
“逮捕证。看清楚了?”他把文件收起来,从那人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抖开,“预制病危通知书,连签字栏都空好了,就等填日子。你们这位‘病人’四年前就死过一回,你们连他这回的死法都替他编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人。
“和我们给你准备的这份,正好一式两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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搜查是连夜做的。
三个人随身和落脚的出租屋里,搜出来的东西摆满了半张桌子。速效麻醉针剂一盒,说明书被撕了,针管按次分装;一份手绘的病房动线图,护工班次、保安交接点,标得清清楚楚;还有一册装订好的东西,牛皮纸封面,里头是流程,从踩点、接近、动手到事后病历补录、家属安抚话术,一步不缺,页脚标着“第N版”,改过的痕迹一层压一层。
黄八爷戴着眼罩凑近看了一眼,让郑队的人替它翻页。翻到末页,一行手写的行话,墨色很旧:
变故不过坛。
“什么意思?”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问。
“意思是,出了事,不能闹到坛前去。”苏冉冉是半夜被接来专案组的,站在桌边看着那行字,“观里的规矩,‘坛’是香火的脸面,脸面上的事,一件都不能沾。他们连做恶事,都得先想好怎么绕开自家的坛。这本手册,一版一版改下来,改的全是‘怎么不出变故’。”
“程序化的犯罪。”郑队翻着那册子,“画符他们论炷,杀人他们论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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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里的反应,比谁都快。
人被抓的消息,第二天早上才见报。当天中午,青云观的官方账号就发了一份声明:涉案三人为观中勤杂人员,其个人违法行为系其个人所为,与观无关,观中深表痛心,全力配合调查。
声明的落款,是观主的名字,执笔的是玄诚。
“割了。”黄八爷蹲在平板前看完全文,“观里割尾巴的速度,比他们画符还快。前脚人进看守所,后脚‘个人行为’四个字就盖下来了。这三个人替观里办了十几年的‘变故’,一夜之间,成了‘勤杂人员’。”
“弃车保帅。”柳七爷捻着胡子,“这套,他们玩了一百年。当年第一届那六位,不也是这么‘病’掉的。车丢了,帅还在坛上坐着。”
“那帅知道自己丢了几辆车吗?”秦砚问。
“知道。”苏冉冉说,“声明是玄诚执笔的,但定调的不会是他。玄诚,还没这个胆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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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诚不是帅。这话是被抓的人亲口说的。
三天的政策攻心之后,三名道士里的王某先开了口。他三十出头,进观的时候是道童,干了十几年,是三人里最年轻、也最沉不住气的一个。审讯室里,他把该交代的流程交代完,忽然停下来,看着审讯员,问了一句:
“我说的这些,能换多少?”
“法律上的事,法院定。”审讯员说,“但立功情节,一分是一分,你现在不说,回头让别人先说了,就没了。”
王某盯着桌面看了很久,再抬头的时候,改了口风。
“你们抓错人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说抓错了,是说,你们盯错了人。玄诚不是管事的。观里真正管事的,另有其人。我们背地里都叫他‘老师’。”
“老师?”
“没名没姓,就这么叫。”王某的手指在桌上蜷了蜷,“他来观里,从来不打招呼,也不走山门。每次他一到,整个观都绷着,玄诚,你们见过的那个玄诚,管委会主任,多威风的人,老师一来训话,他跪着听。我们底下人隔着门缝看见过一回,玄诚跪在砖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老师在椅子上坐着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地问,玄诚一句一句地回。回错一句,老师就不再问了,起身走人。第二天,观里准有人‘病’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蒙着脸。来时蒙面,去时无影。传讯不留字,用一句暗语,‘香几炷了’,这句话从上面递下来,观里就得备事。我们办‘变故’的活儿,都是这句暗语底下派下来的。”王某摇头,“我在观里十几年,没见过他的脸。”
“一点特征都没有?总有什么。”
王某想了半天。
“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老师每次来,玄诚都提前备一双新布鞋,千层底,白的,穿过一次的都不要。他从不穿旧鞋进观。有一回玄诚备晚了,鞋是新做的,浆洗过一遍,老师到了门口,站了站,没进,走了。第二天,备鞋的那个杂役就‘病’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十几年,一次例外都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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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布鞋。”案情会上,黄八爷把这四个字写在板上,“洁癖级反侦察。不留脚印,不留毛发,不留纤维,新鞋落地,查无对证。这位‘老师’,比我们想的还要细。”
“香火引子那条钱链,最后一环也对上了。”郑队把银行的流水单贴上案情板,“之前我们追到受益账户,追到青云观旗下的空壳,追到贺家的公证,线到观里就断了。现在王某的口供把口子撕开了,观里收钱、派活、灭口的指令,都从‘老师’这一条线上下来。链子闭合。”
他把一张白纸贴在板子最上头,白纸上没贴照片,只写了两个字:老师。
“从今天起,专案组头号目标。”郑队说,“比玄诚高一级,比观主还高,这个人,才是整条流水线的总闸。”
“总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有民警犯愁,“蒙面,无影,不留痕。”
“留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他有一张五十年不变的脸,右耳后有一颗四十九年没挪过窝的痣,进观必穿新布鞋,传讯只说‘香几炷了’。这个人细得像绣花,可他绣了五十年的花,针脚全在行里人的眼里。”
苏冉冉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案情板前,看着那个空白的名字位,看了很久,然后拿笔,在那张白纸的下头,添了三个字。
抓活的。
“专案组的行动目标,加上一条。”她转过身,“这个人,要活的。死人不会翻供,活人才会。观里一百年的账,他一张嘴,全都能对上。他要是‘病’了,”她顿了顿,“那就什么都没了。他们连自家养了十几年的清理组都能一夜割掉,真到了那天,不会留他。”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郑队看着那三个字,“布控上,我按‘活捉优先’来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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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后,天已经黑透了。
王某的最后一轮补充口供是傍晚录完的。录完签押的时候,他忽然又叫住了审讯员,说还有件事,不知道算不算。
“老师说吧。”
“老师每次来,观里都要提前挂白幡。”王某说,“挂几幅,看他带几个人来。一人一幅。这是玄诚定的规矩,观里其他人看见了,只当是做法事。”
“他来过几次?带几个人?”
“这几年,统共来过三回。前两回,一幅、两幅。”王某咽了口唾沫,“上个月,就是你们开棺前后那几天,他来了一回。”
“挂了几幅?”
“七幅。”
审讯笔录的复印件当晚送到了案情板前。黄八爷看着“七幅”两个字,沉默了几秒,伸出爪子,一个一个地数给众人看。
“七幅白幡,一人一幅。”它说,“老师身边,至少站着六个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