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幅白幡的口供入了卷,深挖的活儿当天就铺开了。
黄八爷把青云观近一年的挂幡记录排成了一张表。这数据不好找,观里挂幡对外说是做法事,本地的文保巡查记录、香客的朋友圈照片、还有王某补充回忆的几次,几头拼凑,凑出了个大概。
表排完,它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去年他来过六次。”它用爪子点着表格,“年头那两回,三幅。年中那两回,五幅。年底到上个月这两回,七幅。看见没有,白幡从三幅涨到七幅,全在这半年里。这支队伍,是半年里凑齐的。凑人手,就像咱们凑开饭菜,一道一道上,凑够一桌,才开席。”
“凑齐一桌,是要办事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而且是大事。小活儿,两个人就办了。”
“那就先把这六个人一个个画出来。”苏冉冉在白板前站定,“王某看了十几年,眼里有活儿。灰八爷,你跟我再进一趟看守所,把他的记忆翻个底朝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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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趟提审,灰八爷扮作随行的“证物袋”,蹲在桌角听。这一回不问流程了,专问人。
问一趟,画一笔。三天下来,“六人团”的轮廓,一笔一笔浮了出来。
头一个是司机。王某说,老师从不走山门,来去都是后山小道,一辆车,一个司机。那司机话极少,车永远熄火停在离观墙三百步外的地方,人不下车。黄八爷调了后山那条道的民间监控和过路货车的行车记录仪,比对出那辆车,深色越野,牌照一年来换了四次,但车轮的磨损纹路骗不了人,是同一辆。
第二个是医师。王某记得,观里出过一回“急事”,一个杂役当晚“病”了,是随行来的一个人进的屋,半个钟头出来,人就没气了,病历是现成的,笔迹跟医院建档的一模一样。“那是条子上的手。”王某说,“老师带的,白净,手指头长,常年背一个方皮的包。”
“假病历供应商。”郑队在画像旁标注,“我们追了两年的病历源头,原来不在观里,是随身带着的。”
第三个是法师。这一位王某只远远见过,每次老师来,观里若要行大礼,替玄诚在坛上“点睛”的,不是玄诚自己,是这个人。玄诚只管跪着听训,坛上的手,是这双外来的手。
第四个是账房。老师每次来,玄诚都要交一回“账”。交账的时候屋里只有三个人:老师、玄诚、账房。账房从不抬头,袖口磨得发亮,是常年拨算盘磨的。
第五个是保镖。块头大,走路没声,站在老师身后两步,一站一整天。王某说有一回一只野猫窜过院墙,扑向他,他抬手,猫在半空中就折了方向,“那人手上,有功夫。”
第六个,是记录员。
“这一个最要紧。”灰八爷听完回来,在案情会上转述,“王某说,老师跟玄诚每次谈话,都有人记录。一个小本子,从头记到尾,本子从不离身,吃饭搁在膝盖上,睡觉枕在枕头底下。有一回本子摊开在桌上,他端茶进去,瞥了一眼封面。”
“什么样的封面?”苏冉冉问。
“黑色的。”转述到这里,灰八爷的胡须抖了一下,“角上,包着铜。黄铜的角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拍。
黄八爷慢慢直起身子,从随身的布袋里,翻出了三样东西,并排贴在白板上。一张是旧账本缺页残角的照片,一张是从前案子里起获的一枚黄铜纽扣的照片,还有一张,是今天这份口供记录的复印件,上头一行字,黑色本子,角上有铜。
“同料。”它说,“这条黄铜的线,第三次冒头了。记账的人,一脉相承。这本子,就是那条流水线的‘账’本身。老师跟玄诚说的话,一句一句,全在那个本子里。”
“拿到本子,就拿到总账。”郑队盯着那张照片,“人赃并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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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控的方案,堂口和专案组分了两摊。
四仙家各自领了活儿。
黄八爷盯观外的车辆。后山小道它跑熟了,白天扮野猫蹲在道旁的老槐树上,夜里就在停车点三百步外守着。它给自己定了规矩:车不进拍照范围,绝不动窝。
灰八爷盯观内的厨房和香房。它借着一趟“送菜”的由头混进去过两回,回来报告了两件事:一是老师每次来,必在香房单独待一炷香的工夫,谁也不许进;二是厨房给“贵客”备的茶永远是同一款老普洱,茶桶上贴着货号,那个货号,专案组一查,是邻省一家茶行的定制款。
“人不留痕,茶留了痕。”灰八爷说,“那家茶行,值得查。”
柳七爷盯医疗线。老爷子带着秦砚,把王某口供里“医师”的方皮包、白手指、长年合作的病历渠道,一条一条跟医疗系统的旧案卷比对。这一线慢,但老爷子稳:“他做了十几年假病历,总有一单留过尾巴。”
胡三小姐的活儿最轻,也最险——她“睡”进了苏冉冉的发簪里。那支簪子是老物件,能藏一缕她的本源,苏冉冉走到哪儿,她跟到哪儿,遇到事,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现形接应。她进簪子前只交代了一句:“丫头,进了观别老摸簪子,一摸,人家就知道有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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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案组那一摊,卡在了门槛上。
郑队申请对观外围实施全面布控,材料递上去,第二天被上级退了回来,附了一句话:证据链不完整,不能进观。
“不能进。”案情会上,郑队把那份退件摆在桌上,脸色不太好看,“上级的意思很明确。王某的口供是孤证,挂幡记录是拼凑的,资金链断在观墙外。我们现在进观,进去了也只能看个香火。强制手段上不去,硬上,就是把整个案子押在程序违规上。”
“那就不进。”
说话的是苏冉冉。她坐在桌尾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“不进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观里现在最盼的,就是我们沉不住气。我们进去了,哪怕只进一只脚,他们的‘变故’就有了由头,冲突、受伤、责任,一整套话术他们现成就有。手册上都写着呢,‘变故不过坛’,我们把变故送上门,他们求之不得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在那张写着“老师”的纸旁边,写下一行字。
“人不来,等。事不出,等。观里的香火要人上,钱要走账,‘老师’要来点验,他不可能不来。”她转过身,“我们布控在墙外,等他自己开门。门一开,我们进去的每一步,都是他请的。”
“等多久?”有民警问。
“他半年凑齐了六个人。”苏冉冉说,“凑人手是要花钱的。花钱的人,一定会回来看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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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控的第五天,出事了。
不是坏事。
傍晚六点四十,黄八爷蹲在老槐树上,看见那辆深色越野,第四次换牌的那辆,从后山小道的尽头开过来。它没停车,减速,滑过停车点,径直朝小道另一头去了。
车后座的车窗,降下一条缝。一只手搭在窗沿上,指节白净。膝盖上,方方正正一个黑色的角。
黄八爷在树上没动,爪子把树皮抠出了印子。它看着那辆车驶出视野,才掏出对讲机,声音压得又低又快:
“车离观了,往后山道东口方向去了。车上三个人,司机、保镖、记录员。本子在记录员膝盖上,角上包铜。第一次,那个本子离开了观区。”
对讲机那头,郑队的声音几乎没有停顿:“行车轨迹跟上,不贴身,路口布点接力。”
堂口这边,苏冉冉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客房外的廊下。她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听完,回头看了一眼主坛的方向,然后按着通话键,说了一句:
“跟住它。别惊,别抢。”
对讲机里,黄八爷的声音从半山腰传回来,压着风声,所有人都听见了:
“鱼,离开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