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手的水是卯时打的。
客房里,苏冉冉把手浸进铜盆,指尖到腕,搓了三遍。黄八爷蹲在桌角,捧着那方黑漆小匣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账房捧着传家的算盘。
“姑娘,再说一遍流程。”黄八爷说,“本仙家得对时辰。”
“卯时净手,辰时进坛。请单,三拜,当众展开。”苏冉冉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然后,轮到他们。”
“他们昨儿夜里,观里三处灯没灭。”黄八爷压低声音,“塔林那边,后半夜有人走动。灰八爷盯着呢,是新鞋的步子,轻,快,千层底压灰没声。往祖师堂那个方向去了。”
苏冉冉擦手的手停了半拍。
“人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就夜里那一个时辰。走了,又没走——”黄八爷挠头,“步子进了祖师堂,就没再出来。人搁在里头了。”
“那就一块儿验。”苏冉冉把布巾叠好,“堂单是明账,祖师堂是暗账。今天都得清。”
衣角的玉扣硌了她一下。她隔着布按了按,四枚,一仙一枚,缝得扎实。发簪里,胡三小姐没吭声,但簪子比昨天沉了一分,那是狐狸醒着的意思。
—
辰时,坛门开。
闭坛说是闭坛,闭的只是闲人。头天夜里,苏冉冉跟观里把话钉死了:验单可以闭坛,公证、监督、直播,白纸黑字写进约里,一样不能少。观主应了。他应的时候眼皮都没抬,可黄八爷看得清楚,他端茶的手,比平时抬高了半寸。
郑队的人把守三道门,闲杂人等清了场,秦砚的公证台设在客位,直播的镜头架了四台,机位都是头天夜里量好的。观主坐在案后,道袍还是新换的,脸上还是那副公文脸。
“苏家的堂单。”观主开口,“请。”
苏冉冉没急着动。
她先焚香。三炷,插进炉里,香头齐平。然后转身,朝着堂单匣,拜。一拜,再拜,三拜。每一拜都慢,慢得满场没人敢咳嗽。第三拜起身,她双手启匣,匣盖开的那一下,满坛的香烛,齐齐爆了一声灯花。
不响,但齐。四十几盏灯,同一个瞬间。
满场静了两息。
观主的手,在案上收了半寸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缩得极快,快到大多数人没看见。但柳七爷看见了,苏冉冉也看见了。
“请单见礼……”观主的声音,头一回慢了,“四十九年前,你奶奶进这观的时候,行过这个礼数。”
“家传的。”苏冉冉把堂单请出匣,双手平举,“您见过,不奇怪。”
这句话落下,观主没接。他身后垂手站着的两个知客,交换了一个眼色。坛外围观的行内人,嗡了一小声,又压下去。
苏冉冉知道这句话砸在了哪里。四十九年前,奶奶站在这坛上,也是这样净手、焚香、三拜、请单。然后输了,闭门四十年。今天孙女站在同一个位置,把同一套礼数,原样走一遍。
这是把脸面摊开了给所有人看:苏家的单,经得起请,经得起看。
“观主预判她会护单。”秦砚在公证台上,笔尖没停,低声对身边的郑队说,“护着不示人,他们才有文章做。现在当众请出来,变量全转到印上。这是把主动权让渡,同时锁死对方的操作空间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郑队说。
“她不心虚。心虚的得换打法了。”
—
三验正式开场,规矩却是观主先提的。
“堂单验真,行里的法子,以印捺单。”观主说,“取朱砂印泥,以司印落单。真单受印,显纹。假单受印,洇墨。”
“这话是观主定的规矩。”柳七爷在监席位上捻着胡子,慢悠悠接了一句,“贫道监督。玄门司印验单的老规矩,多少年没人用,今日观主肯用,好事。”
这话软,钉子硬。规矩是观主自己定的,全网直播看着,他下不来。
捺印的司印,早架在案上。就是头一天验过的那方,翻模新印。郑队的人拿证物袋装的,当众拆封,当众摆上。观主看了一眼那方印,眼皮垂下去,没说话。
“起印泥。”观主说。
知客捧上朱砂印泥。就在这个空当,坛角添香的小道上前,替长明灯续香。那小道士低着头,手很稳,广袖垂着。添完香,他打了個稽首,退下坛去,没走原路,往祖师堂那条夹道去了。
没人注意他。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案上那方印上。
只有苏冉冉肩后的黄八爷,眼睛眯了一下。
进坛的时候,那小道士的袖口是鼓的。退下去这会儿,空了半寸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黄八爷怀里揣着的那块小屏,轻轻震了一下。一个红点,亮了。
“进去了。”黄八爷的声音,细得像蚊子哼,“灰八爷改的物件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搁在后跟夹层,踩不烂,抠不着。谁递的手——本仙家没瞧见。反正东西到了,落在他鞋底上了。”
“位置呢。”苏冉冉的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祖师堂。”黄八爷说,“搁着没动窝。嘿,这老小子,真在里头猫着呢。鱼,在缸里了。”
—
捺印开始。
知客把堂单在案上铺平。苏冉冉退开三步,把位置让出来。这一让,又是满场一静。让开位置,意思是:这单,我不挡,不摸,碰都不碰。捺出什么算什么。
观主起身,走到案前。他伸手,去取那方司印。
手抬起来,道袍的袖口跟着垂落:
一角黄纸,从袖口里滑了出来。
就一角。指甲盖大小,黄得很新,边缘还带着折过的硬印。露出案面一寸,卡在袖口和手背之间。
胡三小姐咳嗽了一声。
不重,很轻,就是嗓子里不顺那么一下。可这声咳的时机,掐得太准了,恰好落在满场最静的那一息。四台摄像机,两台当场给了特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聚向观主的袖口。
满坛的呼吸,停了。
观主的手,悬在司印上方三寸,停了大约两息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顺势拢了袖口,那一角黄纸,收回去了。整套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只是理了理袖子。
“吉时未到。”观主说。
“吉时?”柳七爷的胡子不捻了。
“捺印验单,须择吉时。”观主回到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,“今日香火时辰不对。明日辰时,再验。”
坛外,弹幕炸了。直播的留言滚得人眼晕,“袖子里藏的是啥”“心虚了心虚了”“黄纸!那明显是另一张单”“延期第二次了”。行内几个老人站在人群里,谁也不说话,只是互相看,看一眼,点一下头,又把头转开。
“观主。”苏冉冉开口了。她没看弹幕,没看人群,就看着他,“单在这儿,印在这儿,印泥也在这儿。您袖子里要是还有第三样东西,一起摆出来,验个干净。”
观主的茶盏,在唇边停了停。
“苏姑娘说笑了。”他喝了一口,“明日辰时。”
—
散坛。郑队在观外收队,脸绷着,脚步不快。
“延期可以。”他对着记录仪,一字一句,“但证我们收着了。全网直播,四台机器,公证在案。黄纸那一下,全国人民都看见了。”
秦砚合上文件夹,难得没念数据,只说了一句:“他要是明日把那角黄纸销了,也晚。影像存了三份,云端两份。”
“不急。”郑队说,“明日他躲不掉。印是他定的规矩,单是她请出来的礼数。两头都是死路。还有祖师堂那头,红点动没动?”
“没动。”秦砚说,“一下午,没挪过一寸。”
“一个人,能在祖师堂里坐一天不动。”郑队把记录仪收进兜里,“要么是真沉得住气,要么,是腿脚已经不方便挪了。”
客房里,苏冉冉盯着桌上那块定位屏。红点亮着,稳稳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调出白天的录像,把添香小道士那一段,来回放了三遍。
放第三遍的时候,胡三小姐从发簪里现了形,落在屏边,尾巴尖点着画面里那双添香的手。
“本小姐昨夜就说过了。”她说,“这孩子续灯芯的手法,是行里伺候过大人物的路数。他不是头一年干这个的。”
“递灯的,递定位器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苏冉冉关了录像,“留灯人。他留的灯,到底给谁照的路,今晚就知道了。”
黄八爷蹲在屏边,用爪子比着那红点。
“四十九年前,你奶奶请过这个单。”它说,“四十九年后,你原样又请了一遍。这一趟的账,观里算,祖师堂里那位,也得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