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道士是掌灯时分被请进客房的。
来之前他没跑。郑队的人在夹道口堵着他,他就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灯芯匣抱在怀里,说了一句话:“我等你们等到今天了。”
这话把堵他的两个便衣都说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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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房里,灯点着。小道士进门,把帽子摘了。
十五岁的一张脸。瘦,眼窝有点深,可眉骨和鼻梁的架子搭得很正,正得让人心里发凉。柳七爷只看了三息,捻胡子的手就停了。黄八爷从苏冉冉肩上跳下来,围着那孩子转了半圈,没贫嘴。
这张脸,跟帷幔后头那双新布鞋的主人,是一个模子。
“你姓齐。”苏冉冉先开的口。
孩子点头,喉咙动了动。
“我叫齐小满。我爷爷叫齐守拙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观主。他是——抱朴观四十九年前,被赶出来的那个人。”
屋里静了。秦砚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坐下说。”苏冉冉把茶推过去。
齐小满没坐,捧着灯芯匣,站着说。他说得慢,像是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。
“四十九年前,玄门办那场公案,验印,收单。爷爷那会儿是抱朴观的弟子,他反对。他说堂单是各家的命,不能拿一枚印定生死。观里不听,把他逐出了师门。”齐小满说,“逐他的那道文书,我见过。上面写他‘悖逆同门,惑众乱规’。”
“被逐之后呢。”柳七爷问。
“他没回家。”齐小满说,“他出去,自己搭了一套。四十九年,搭成了今天这样。”
胡三小姐从发簪里现了形,落在桌角,尾巴垂着没动。
“受害者变加害者。”她说,“这条路,他走了四十九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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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观主那张脸。”秦砚把文件夹翻到照片那页,摆在桌上,“怎么解释。”
“纪明堂。”齐小满说,“爷爷四十年前收养的义子。抱来的那年,纪明堂七岁,是个逃荒路上捡的孩子。爷爷养他,教他,后来,照着自己的脸,一点一点给他改的。开了刀,配了方子,几十年养下来,就成了今天这样。”
“形貌术。”柳七爷的眉头拧着,“开脸能像,骨架呢?”
“养出来的。”齐小满说,“坐卧行走,都有规矩,爷爷定的。纪明堂三岁一个样子地长,长成了爷爷的样子。爷爷说,他要多一个‘自己’。观里需要一个坐在明面上的,他自己不能坐。”
“替身。”郑队接了一句,“白手套。”
“还有下一个他。”齐小满的声音低下去,“爷爷跟纪明堂说过一句话,我在门外听见的,‘我死了,你接着当。’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黄八爷蹲在桌角,爪子按着账本,半天没动。
“你自己呢。”苏冉冉看着他,“你怎么进的观,怎么留的灯。”
齐小满这才坐下。
“爹妈走得早。我七岁那年病得厉害,爷爷把我送进观里,说是留灯养病。”他打开怀里的灯芯匣,取出一截灯芯,两头各打了一个结,“这是齐家的规矩。家里有人在外头,就点一盏双结的灯,等他回家。观里那三处双结灯,是我点的。”
“等等。”黄八爷竖起耳朵,“迎客院、药堂、塔林,你点的?给谁看?”
“给爷爷。”齐小满说,“灯亮着,他就知道我在,观里没事。灯要是灭了,或者结解开了,就是出事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又把打结的灯芯,递给我们那位姑娘?”黄八爷指着苏冉冉。
齐小满捧着那截灯芯,看了一会儿。
“爷爷说,灯是等家人回家的。”他说,“我留了八年的灯,等的是爷爷回家。可我看着他的手,那双手以前是给人看病的,抱朴观逐他之前,他救过好多人,那双手,一年一年,伸到堂单上,伸到香火上。我想让爷爷回家。回那个还没变坏的家里。”
他把灯芯放在桌上,推到苏冉冉面前。
“往外留灯,这个结,我是想了两年才下的决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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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没去碰那截灯芯。她看着桌上的定位屏。
红点在下午挪过一次。出观,进城,停在了一个位置,市第一福利院。
“他去那儿干什么。”郑队皱眉。
“那是他挂名的善处。”齐小满说,“捐了十几年了,账上的钱我没见过,可我去过。院子里那些孩子,是真把他当好人。他每回去,孩子们都围着他叫齐爷爷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糊弄那些孩子。药是真药,饭是真饭。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同一个人,怎么两边都是真的。”
“不矛盾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没把自己当恶人。他被逐那天起,就觉得自己是来收账的。收账的人,做善事的时候,手不抖。”
她看着屏上那个红点。
“他收的不是名单。”她说,“是天下人的‘愿’。谁家有事,谁家有病,谁家想留名分,他把这些愿一条一条记下来,将来一条一条收利息。”
齐小满从怀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推过来。
“爷爷有个黑本子,黄铜包角,走哪儿带哪儿。我偷拍过几页。”
照片上,一列一列的名字。每个名字后头,标着两个字,堂,或者单。标“堂”的多,标“单”的少。标“单”的那几个名字旁边,画着圈。
“堂是收编了的。单是还没拿到手的。”齐小满说,“我听见他跟纪明堂商量过。他说,名单收够了,要开一次‘天下大会’。把天下的堂口都聚到一处,当众换堂单,换成他的。”
“天下大会。”郑队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存档,指节捏得发白,“四十九年前那套‘公案’的流程,他要放大到全行。”
“一个人不够,他就备下一个自己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一届不够,他就办个大会。啧。本小姐五百年,头一回见把复仇做成长线买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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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点在掌灯之后动了。
离开福利院,上主路。几个人的视线都跟着那个点。车头没有往云雾山去,没有回护林员小屋。
调转,直奔青云观的方向。
“他要回坛。”苏冉冉盯着屏,坐直了,“明天三验,他不躲在帷幔后头了。他要亲自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郑队已经在打电话布人,“北路上两个组,山门留活的。他离观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齐小满站在桌边,看看屏,又看看桌上那截双结的灯芯,手在袖子里攥着。
胡三小姐忽然起身,尾巴一甩。
“那本小姐也该回家了。”她说,“去看我们家的账本,还在不在。”
“账本?”黄八爷一愣,“总香册?抱朴观那本?”
“四十九年前他们偷走的时候,本小姐没拦住。”胡三小姐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袖,“明天他要回坛,本小姐就先回那个观。趁他不在,把本小姐家的东西,点一点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