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青云观山门大开。
观主纪明堂一身道袍,立在主坛前。可今天满场的镜头,没有一个对准他,所有人的视线,都落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。
一个清瘦的老者,灰色布衣,脚上一双新布鞋,千层底,白得扎眼。他就那么站着,脸上带着一点笑,眉眼和观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只是老了三十年的版本。
全网第一次看见“老师”的脸。
直播间的弹幕只来得及刷出一句话:这不是一个人。这是两代人,一张脸。
老者往前走了一步,站定,朝满场拱了拱手。三千万人在线,他开口的声音温和得像唠家常。
“老朽齐守拙。四十九年前被逐出山门,今日回来,给天下玄门,正一正名分。”
满场静。观主的头,垂低了半寸。
苏冉冉从客位起身,走到坛前,抬起手,鼓了三下掌。掌声在静场里一下一下,很响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正名分之前,先正正您的鞋。齐老,布鞋不错,可惜鞋底夹层里,藏着一双用了四十九年的旧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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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没动。
“苏姑娘这话,老朽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苏冉冉抬手,“投屏。”
坛前的大屏亮了。一个红点,一条轨迹,时间戳从三天前开始排。红点夜里进观,进祖师堂,一动一整天;红点出观,进福利院,再回来。每一段轨迹旁标着日期,一个不落。
“三天前夜里十一点四十一分,您从北夹道进的祖师堂。次日下午两点过一刻,您出的观,去了市第一福利院,待了一个时辰又四十分钟,回观。”苏冉冉说,“齐老,您在观里‘隐身’了三天。这是您的鞋底,替您记的行程。”
灰八爷从坛角窜出来,两步跳上香案,冲齐守拙一抱拳。
“借您鞋用用。”它说完,一个翻身落在老者脚边,爪子往那只右脚的鞋后跟一探一抖,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,叮的一声落在砖地上,滚了半圈,停在香灰边上。
灰八爷把它捡起来,托在爪心里,冲着四台摄像机高高举起。
坛下头排几个行内老人往后退了半步,又想起前两日黄八爷当众现过形,才慢慢站定。直播的弹幕,这会儿是彻底炸了。
齐守拙低头,看着自己的鞋后跟,看了两息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弯腰,把那只鞋脱下来,拎在手里掂了掂,重新穿上。
“好手艺。”他说,“老朽输了这一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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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输的不止这一局。”黄八爷从苏冉冉肩上跳下来,抖开一卷打印的影像,往屏前一举。
“抱朴观外,护林员小屋,北墙之后,册房三间。格架满墙,一格里一只黄铜角的匣子。三百多页断堂名录,四十九年,三百多个堂口,谁家验的印,谁家烧的单,谁家的香火充了公,一笔一笔,记得比本仙家的账本还细。”它顿了顿,“齐老,您这账房功夫,本仙家佩服。可账,今儿得晒一晒了。”
秦砚接着上。他抱着文件夹走到台前,一页一页翻给镜头。
“王某,已捕清理组道士,供述在案。符灰掺药,上游供应商三家的证词,昨天全部签字画押。病危通知书伪造模板,《病死流程手册》原件,勘验在案。”他把最后一页转向齐守拙,“四十九年,三百多个堂口,这是一个组织的历年经营记录。今天,全部并案。”
四重证据,前后二十分钟,一环扣一环,一环没断。
满场没人说话。镜头全怼着齐守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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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守拙站在满地的证据中间,腰杆是直的。
他不慌,不辩,等秦砚念完最后一个字,他才又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的证据,证明老朽在做事。”他说,“做什么事?收天下无主之香火,免其流入邪祟。老朽收的每一份香火,都建了账,账目可查,去处可核。诸位查的每一笔,都是老朽建起来的产业。产业有账,有账就有善。老朽自问,四十九年,账上没有一笔烂账。”
这话有几分歪理,弹幕居然真的飘过几条“听着好像也有道理”。
苏冉冉等那几条弹幕飘过去,才开口。
“建账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齐老,我奶奶的堂单上,写着八个字,有求必应,应了就忘。仙家办事不留名,香火归堂,不归人。谁家有事来烧炷香,事完了,人就走了,堂不记他的名,也不指望他回头。这才叫香火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您的账本里,每一炷香都写着名字。谁烧的,为什么烧,烧完欠您什么,一条一条,记得清清楚楚。齐老,那不叫香火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那叫您的私产。您收的不是愿,是天下人欠您的债。四十九年,您把一座玄门,收成了您一家的账房。”
满场静了三息。齐守拙脸上的笑,头一回淡了下去。
侧位上,观主纪明堂的眼神开始飘。飘向侧门,飘了两次。齐守拙没回头,只往那边瞥了一眼。就一眼,纪明堂的背瞬间绷直了,双手规规矩矩压回膝上,眼观鼻,鼻观心。
黄八爷在苏冉冉肩后,声音压得极细:“瞧见没。这一眼,比绳子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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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口舌之争,争不出名分。”齐守拙重新抬眼,“明日三验堂单,老朽亲自验。若验出你的堂单有假,苏家堂口,当坛焚单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不过齐老,验单之前,建议您先验验您怀里那本册子。”她说,“四十九年了。该回家还了。”
齐守拙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这一下,谁都看见了。柳七爷捻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,胡三小姐的尾巴从苏冉冉衣襟后头竖了起来。三天来纹丝不动的那个人,为了一句话,瞳孔缩了。
他知道册子的位置,暴露了。
“明日辰时。”齐守拙说。声音还是稳的,可他拱手告退的时候,右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,握得很紧。
一行人出了山门。走到半路,黄八爷跳上苏冉冉的肩,凑在她耳边。
“姑娘,方才那一缩,值多少钱?”
“值他明天带册子来。”苏冉冉说,“人在册在。他不敢离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