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坛前的香案换了一张新的。
旧案上那些茶具撤了,案面重新洒扫过,朱砂、印泥、验灰的铜盘、四台直播机位,一样一样摆定。齐守拙比谁都早到,他就站在案侧,怀里抱着一个黄绫包袱,见苏冉冉一行进门,他先把包袱捧了起来。
“验单之前,先还册。”他说,“狐门的东西,物归原主——四十九年了,账要清,单更要真。请。”
他把包袱放在案上,解开,退后一步。
总香册就躺在黄绫里。蓝布封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,册脊上还留着火燎过的一小块焦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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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小姐从苏冉冉的发簪里现了形。
她落地,一步一步走到案前,走得不快。满场三千万人看着,她没看镜头,只看那本册子。到了案边,她伸出双手,把总香册捧了起来。
捧起来的那一瞬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,很轻,可四台机器都拍着。五百岁的一条狐,捧着一本追了四十九年的账,手抖了。黄八爷在苏冉冉肩上,爪子按住了账本,没吭声。
胡三小姐定了定,翻开册子。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末页,“失窃追索”那一栏,朱笔的旧痕还在。她从案上取过朱笔,蘸饱了,在那一栏上,重重划了一道销结。
“销了。”她说,“这本账,清了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抱进怀里,转身走回来,下巴还是抬着的,可走到苏冉冉身边站定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的话。
“规矩拦得住狐狸,拦不住狐脾气。这话本小姐说了四十九年。”她说,“今天补一句——狐狸等的,不是这句话。是这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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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完了,就验。”齐守拙抬手,“请堂单。”
三验堂单,开始。
第一道,捺印。观主纪明堂捧着司印上前,这一次,他袖口挽到了肘上,挽得很高,当着四台机器的面,里外翻了个遍。印泥起出,苏冉冉的堂单在案上铺平,她本人退开三步,照旧不挡不碰。
印落下去。
第二道,显纹。知客把捺了印的堂单举起,对着晨光。满场探着脖子看,纹路一行一行,从印泥底下透出来,齐整,深浅一致,一气到底。
“显纹。”柳七爷验看完毕,朗声报,“真单。”
第三道,验灰。坛前老香炉里的灰,起了一捧,撒在单面。灰落在纸上,一片一片立住,不渗,不散,不挂。
“灰立得住。”柳七爷又报,“纸是老纸,单是老单。”
第四道,对香。本命香燃起,四仙家的香头齐齐朝着堂单的方向偏了偏,像四根线,牵向一处。
“香认单。”柳七爷捋了捋胡子,朝着满场,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,“苏家堂单,验真。”
弹幕铺满了屏。行内几个老人带头,坛下陆续有人朝案上拱手行礼。马奶奶拄着拐,站在人群最前头,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。
就在这时,郑队上前了。
他身后两个便衣,捧着一只证物袋。袋子里的东西,隔着透明袋壁看得清清楚楚,一角黄纸,指甲盖大小,折痕还在。
“昨夜,观主寝房,搜缴。”郑队的声音不高,“与案上堂单同款同料。同一批纸,同一手折法。袖角露出的那一角,全链条比对,同一张。”
纪明堂站在案边,没辩。他看了一眼齐守拙,又把头垂下去了。
“假单收缴,移交案卷。”郑队把证物袋举给四台机器,“全网公证,此为物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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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道全过,单真,册归,假单收缴。
坛上安静下来。齐守拙整了整衣冠,掸了掸那身灰布衣的衣角,朝着坛下,深深一揖。
揖到底,起身,腰又直了。
“老朽输了。”他说,“输得不冤。”
他转向苏冉冉。
“丫头,你奶奶当年,也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她赢了我,却没拆我的台。她说,拆了坛,香火没处去。那句话,老朽记了四十九年,一直当是她的软弱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日你赢了。你要拆吗?”
满场的呼吸都停了。三千万人,等着这个答案。
“不拆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走到案前,把堂单收回贴身的包袱里,一边系包袱,一边说。
“坛留下,规矩换。”她说,“香火归堂,不归人。账目公开,年年晒在明面上。验印入库,谁的印也不是判官。齐老,您用四十九年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,我用今天证明,它该拐弯了。”
齐守拙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说完,他伸出双手,交叠着放在身前,两个便衣上前,给他戴上了手套式的束具。他没躲,配合地抬了抬手腕,配合得像配合一场仪式。
“带走。”郑队说,“活口,单独羁押,医生随行。”
齐守拙走了两步,停下,回头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,天下玄门大会。老朽递了帖子,请你坐上座。去不去?”
苏冉冉把包袱系好了最后一个结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上座就不必了。我坐堂口,哪儿也不去。”
齐守拙笑了一下。这一回,那个笑不像是装的。他被押出山门,新布鞋踩过门槛前那片老香灰,鞋底落了灰,四台机器拍得清清楚楚,头一回,没再收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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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场。日头升起来了。
胡三小姐抱着总香册,坐在客房的窗台上晒册子,一页一页翻着晒。柳七爷坐在对面喝茶,喝得很慢。齐小满蹲在院里,把那截双结灯芯,插进了长明灯里点上了。
“坛上那句‘我坐堂口’。”柳七爷放下茶盏,“老朽听着,比四道验全加起来都值钱。”
“堂口是什么。”胡三小姐头也不抬,“是有人来求,有人应,应完就忘。跟坛没关系。”
黄八爷翻开账本,把今天这最后一笔记上。记完,它合上本子,念了一遍。
“册清了,单真了,坛留下了。”它顿了顿,爪子按在封皮上,“这一单元的账,两清。可明年开春那一场,是新账本,头一页还没翻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