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前那场收官，过去三天了。
三天里，堂口没闲着。总香册晒完了，锁进柜子；齐小满留了下来，跟着知客学规矩；胡三小姐睡了两天，把四十九年缺的觉补了个开头。第三天下午，两样东西一前一后进了门。
前一样是邮差送来的。烫金封皮，落款八个字——天下玄门大会·筹委会。苏冉冉拆开，里头一份请柬，一张席位图。
后一样是人送来的。
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青布衫，头发绾得一丝不乱，进门先朝堂上香案拜了三拜，再朝苏冉冉行了个老礼。马奶奶上个月提过她，白家的闺女，白凤霞。老街四家里，白家如今就剩她这一支了。
“你奶奶跟我娘，当年是手帕交。”白凤霞直起身，“丫头，我今天来，还一笔四十九年前的旧账。”
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只锦盒，放在案上，声音放轻了。
“当年老街散伙前夜，你奶奶把这个塞给我娘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‘白家妹妹，替我收着。等我家丫头回来拿。’”她说，“我娘收了四十九年。我娘走之前，又交代给我。丫头，今天，你来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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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盒开了。
里头垫着旧棉，躺着半块印。
印是断的，从中间斜着断开，断口都磨圆了，看得出断了很多年。剩下这半块，印钮雕的是一只狐，蜷着尾巴，刀工细得不像人手。印底刻着字。
柳七爷上手，拿软布擦了擦印底，凑到窗光底下看。
“北镇·永和。”他念出来，捻胡子的手慢了下来，“永和坛。丫头，这印不是苏家的。”
“不是苏家的。”苏冉冉看着那道断口。
“老街的规矩，两家合办大事，各执一半印，合在一起才作数。这叫合印。”柳七爷把半块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断口是一对一磨出来的，另一半在别人手里。四十九年前，你奶奶手里攥着的，是永和坛合印的一半。”
“永和坛是什么。”黄八爷跳上案头。
“北镇的坛，四十九年前那会儿，是‘官督民办’的示范坛。”柳七爷把印搁回棉垫上，“官面上挂了号，民间的香火走它的账，是当年行里最风光的一处场面。”
黄八爷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“官督民办。挂了号的账。”它说，“老仙家，那黄铜包角的匣子，那一路制式，”
“对。”柳七爷点头，“三百多个黄铜角的匣子，一个堂口一只。那个制式，源头就是永和坛。官督民办的示范坛，头一个用官样的档匣。齐守拙后头那四十九年的章程，抄的就是永和坛的底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半块印躺在棉垫上，断口朝着天。
“我奶奶怎么会有这个。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合印要两家各执一半。你奶奶执的这一半，另一家是谁，断口不说，纸也不说。可你想想名录上那两个字，留用。四十九年前，齐守拙点朱批的时候，他就知道你奶奶手里有这东西。他动不得。”
白凤霞站在案边，看着那半块印，眼圈有点红，可声音是稳的。
“我娘到死都说，你奶奶那晚上不对劲。”她说，“话比平时多，交代这交代那，跟交代后事似的。塞了印就走，头都没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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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小姐一直没吭声。
她从窗台上下来，走到案前，把那半块合印捧了起来。捧着，只看那个狐形的印钮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这印钮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这不是人间的手艺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黄八爷问。
“狐尾蜷三圈半，圈圈藏锋。”胡三小姐的手指虚虚地描着那只狐，“人间的匠人雕狐，尾巴是死的。这个是活的。这刀路，本小姐在狐门的老物件上见过。”她把印放回棉垫，“是谁雕的，本小姐说不上来。可雕这个的手，跟雕我们总香册封皮上那只印鉴的，是同一双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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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堂口开会，议题就一个：大会去不去。
请柬和席位图摊在桌子中间。黄八爷趴在席位图上看了半天，爪子拍在一个位置上。
“姑娘，你瞧这儿。上座首列，苏家。”它说，“齐守拙话里客客气气，请你去坐上座。可这席位图，不对劲。上座首列那几个位置，摆得跟示众似的。全场的眼睛一抬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请你是假，验你是真。”柳七爷接了话，“上座就是示众位。他把你架在最显眼的地方，天下的堂口都看着你。你行一步错一步，满场都瞧见。你言行无失，他也能借你这块招牌，给他的大会镇场。”
“那就不去？”灰八爷转着圈问。
“去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把席位图拿过来，翻到背面，是空白的。她提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三百页，断堂名录。
“带着老街的旧账去。”她说，“三百多个堂口，四十九年，谁家的单怎么烧的，香火怎么收的，名录上一笔一笔都记着。大会把天下的堂口聚齐了，正好。摆出来，让他们自己看，这些年，‘名分’是怎么发的。”
“三百页名录，往那一摆，比十场辩经都管用。”黄八爷的眼睛亮了，“姑娘，这一手，账房出身的人都服。”
“还有这半块印。”苏冉冉把锦盒推到桌子中间，“大会上去找。另一半印的主家，兴许就在会场里。四十九年前跟苏家合过印的那一家，得把断口对上。”
“对上了呢？”灰八爷问。
“对上了，”苏冉冉收起笔，“就知道我奶奶当年，站在哪一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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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，白凤霞没急着走。
她帮着把案上的香灰换了，把香案擦了一遍，动作跟当年在老街她娘屋里一样。擦到香炉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看着炉里新插的三炷香。
“我娘念叨了一辈子。”她说，“说欠你奶奶一句话没问出口，她到底看懂了什么，才把东西都散出去。”
“开春见分晓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大会散了，我上白家的门，把账讲给你听。”
白凤霞点点头，收拾了包袱要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锦盒。
“东西放你这儿，我娘那边，我就交差了。”
胡三小姐跳上窗台，抱着尾巴，看着她出了院门，才开口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，“这半块印，本小姐总觉得眼熟。开春之前，容本小姐翻翻五百年前的旧记。狐门的手艺落到人间的合印上，这里头的事，恐怕比四十九年长得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