筹委会的名单,是傍晚公示的。
黄八爷捧着手机趴在桌上,从头往下捋。捋到“香火保障组”那一栏,它忽然不动了,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三秒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“姑娘。”它说,“秦氏慈善基金会。香火保障组组长,秦明远。”
“秦明远是谁。”灰八爷凑过去。
“秦砚他爸。”黄八爷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秦家,进了局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。苏冉冉看着那部扣着的手机,半晌,说了三个字。
“等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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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的车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车停在堂口门口,熄了火,人没下来。黄八爷蹲在门墩上看着,掐着表。三分钟,车门才开。
他上来,进门,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站定,第一句话就直入。
“名单上那个秦明远,是我父亲。”他说,“在我说清楚之前,你先听完。”
苏冉冉坐下,示意他说。
秦砚站着说的,像念病历,可这一回,念得比哪一回都慢。
“秦氏基金会,十二年前开始赞助玄门系统的‘公益医疗’项目。挂在我父亲名下,我管着专案组的医疗线,一直以为那只是慈善。这是我的疏漏,我认。”他说,“第二个问题,我父亲十年前退休,之后深居简出,一年出门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家里有些旧物,一只匣子,堂单纹样;一块旧表扣。来历我没问过。”
“没问过?”柳七爷抬眼。
“问过一次。”秦砚说,“我二十三岁那年问的。他摔了门。从那以后,我改查别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桌上的文件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以上是坦白。到此为止。”
—
屋里静了几息。苏冉冉没先说话,先翻那份文件。
翻到第三页,她的手停了。
那是近十年的行程记录。秦明远的。每一次出行,日期,路线,落脚点,一页一页,记得整整齐齐。最早的一条,落款日期是十年前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查了你爸十年。”她说,“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没查到东西之前,我不想让你卷进来。”秦砚说。
“卷进来。”苏冉冉把文件合上,声音不高,“香灰案我卷了,开棺案我卷了,抱朴观我去了,坛前我站了。哪一样比查你爸干净?”
秦砚没接话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这话站不住。”他说,“当时觉得是保护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保护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需要你当队友。队友的意思是,查到的东西,不管有没有用,成不成案,同步给我。你先替我筛一遍再决定给不给我——那不叫队友,那叫上级。”
秦砚沉默了很久。屋里没人打圆场。黄八爷张了张嘴,被柳七爷用眼神摁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秦砚终于开口,“从今天起,同步。”
他把文件重新推到桌子中间,推到底。
“这十年里,他一共出过二十六次远门。二十六次,十九次落脚北镇。我没查到原因,现在查到了,永和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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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会我要去。”秦砚说。
“以什么身份。”郑队问。他是听说消息赶过来的,进门到现在没坐下。
“两个。”秦砚竖起两根手指,“医生,这是给专案组的交代。秦家的儿子,这是给我自己的交代。我父亲在不在局里,我亲手查。这是我的家务事,也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你会避嫌吗。”郑队问,“程序上,”
“不避。”秦砚说,“避了,就没人看着我了。我在明处,他反而放心。他放心的次数越多,露的破绽越多。”
郑队看了他几秒,点头。
“行。你挂医疗组,我给你留条单独的线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条底线,你父亲要是在现场涉罪,按案办。你拦不得。”
“我亲手铐。”秦砚说。
—
“说到永和坛,本仙家这儿有一条。”黄八爷翻开自己的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秦氏基金会近五年最大的单笔支出,本仙家托人从工商和慈善两条线扒的,三千二百万,流向写的是‘北镇文物修缮’。”它顿了顿,“修的就是永和坛旧址。”
“四十九年前封掉的坛,去年修葺一新。”柳七爷接过去,“彩画重描,殿宇重瓦,连坛前的旗杆座都换了新的。修缮完了,没开放,没挂牌,围挡围着。”
“围着的坛,修它做什么。”灰八爷转圈,“等什么人回去?”
“等明年开春。”苏冉冉说,“大会。”
她把请柬、席位图、行程记录、修缮款的账,四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。
“齐守拙的帖子,秦家的钱,永和坛的场子。”她说,“三条线,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。开春的天下玄门大会,会场八成不在别处,就在北镇永和坛。四十九年前官督民办的示范坛,四十九年后,修好了,接着示范。”
“那咱们带的三百页名录,得换个装法。”黄八爷说,“永和坛那个场面,人家是主,咱们是客。账本得藏严实了。”
“不用藏。”苏冉冉说,“藏着,是我们怕。摆着,是他们怕。”
—
散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秦砚最后一个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,回头,像是还有半句。苏冉冉等着。
“那本记事本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奶奶那本。晚上,再翻一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父亲书房里,有一张照片。”秦砚说得很慢,“他退休那年照的全家福背后,压着半张旧照片。两个人,站在一座坛前头。一个人我认得,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。另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可身量,”
他没说下去。
苏冉冉进了里屋,把奶奶的记事本取出来。这本本子怪,平日里翻是空的,隔一阵子,就自己浮出一页字来。她翻到今天,果然,一页新字浮上来了,一整行。
她念出声。
“永和坛要再开,就让冉冉去。她爸家的坛,她去合适。”
念完,屋里死一样的静。
她爸家的坛。
秦砚站在门口,僵在原地。苏冉冉捏着那页纸,也僵在原地。
“你爸的照片,站在坛前头的另一个人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本来想说的是,像我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