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爸家的坛”五个字落在纸上,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落的声音。
秦砚站在门口,站了三息,走到桌边,把那本记事本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稳,稳得刻意。
“我父母是普通工薪家庭。我父亲退休前,在北镇粮站管账。”
苏冉冉看着他。
“粮站,管账。北镇。”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说,“秦砚,你确定你查的是十年,不是十年前的十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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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站管账,秦砚从前没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。可现在,柳七爷把它拆开了给他看。
“永和坛是官督民办。”柳七爷说,“官督民办的坛,官面上走粮站、供销、信用社那一套账。坛银出纳这个口子,四十九年前,跟粮站管账,是同一套班子,同一本账,两块牌子。坛上的香火银子,从粮站的账上过一道,就洗成了‘公项’。”
“所以我父亲,”
“你父亲管的那本账里,有没有坛银,翻账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,“可‘粮站管账’加‘北镇’加‘永和坛’,这三样凑在一个人身上,丫头,这不是巧合,是同一张纸的三个角。”
秦砚站在桌边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十岁那年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问过我母亲一句话,咱们家以前是不是很有钱。就问了一句。她手里的汤碗,当场打翻了。汤洒了一桌子,她收拾了一个多钟头,收拾完,谁也没提这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二十岁,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那天。我父亲喝醉了。他这辈子就醉过那么一回。他拍着我的肩膀,说,‘咱家欠的账,你读书能还。’”秦砚说,“我当时以为,他说的是学费。”
“‘咱家欠的账,你读书能还。’”胡三小姐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她今天从进门起就反常地沉默,这会儿才开口,“读书能还的账,是钱。他要是只欠钱,不会等你喝醉了才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欠的不是钱。”郑队问。
“本小姐没说。”胡三小姐说完这三个字,又闭上了嘴,尾巴把自己裹紧了一圈。她坐得离那只装着半块合印的锦盒,比平时远了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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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猜。”苏冉冉说。
桌上的人全看向她。
“现在每一条线索都指到一处,可每一条都是猜。”她说,“猜下去,猜对了是运气,猜错了伤人。去北镇。坛开之前,先开你家的账。你父亲的行程、基金会的账、永和坛的修缮款,还有粮站的老档案,账这个东西,比人嘴老实。”
秦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按。
“如果查出来的东西,伤人呢。”他问。问得很平,可尾音比平时低了一度。
“伤人的是事,不是真相。”苏冉冉说,“真相不伤人。真相只是把先前的疼,再疼一遍。可那份疼本来就在,捂着,它也不会自己好。”
秦砚看了她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北镇。我调档案,你调人。”
“档案你调,人不用调。”黄八爷把爪子按在自己的账本上,“粮站的老账本归在县档案馆,本仙家有法子让它开口。人这一头,姑娘出面,名正言顺。咱这趟是去赴会的,顺路,查个家谱。”
“顺路查家谱。”灰八爷转圈,“咱这顺路的副业,比正业都重。”
“闭嘴。”黄八爷说,“记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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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程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,柳七爷没闲着。
他找马奶奶喝了一下午茶,又翻了自己的旧通讯录,打了四个电话。临走前一晚,他把苏冉冉单独叫到堂后。
“丫头,老朽问了你一个问题,你再替老朽记一笔。”他说,“当年老街四家散伙——于、白、胡、苏。这是明面上的四家。”
“明面上?”
“老街的账上,一直有第五个户头。”柳七爷说,“四家散伙那天分账,分到最后,剩一份没人认领。那份不是四家任何一家的。老街四家散伙,有一家没散——它改了姓。改了姓,账上就找不着它了,可它一直没走。”
“哪一家。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,“老朽这四十九年,把能翻的都翻了,就翻不出这个姓。可这一回,‘她爸家的坛’一出来,老朽心里那杆秤,往一个方向沉。丫头,开春到了北镇,看着秦家。不是怀疑秦家——是这份账,认姓不认人。断口对上了,姓就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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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程那天,天没亮就上了路。
郑队带一个组坐后车,柳七爷、胡三小姐、黄八爷、齐小满,加上苏冉冉和秦砚,一辆车。堂口锁了门,白凤霞代管钥匙,马奶奶隔天来上香。三百页名录抄本分了三份,各自收着。
车过市界,天亮了。
胡三小姐在发簪里睡着。柳七爷闭目养神。黄八爷摊着账本,一笔一笔核北镇的旧账。齐小满靠着车窗,看着外头的田野,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,按的是打快板的点子。
秦砚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。他望着窗外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我从小不信命。”他说,“学医的,只信数据,信片子,信化验单。现在我发现,我可能连‘我从哪来’都没信对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她从座位中间的保温壶里倒了杯热茶,拧好盖,塞进他手里。
“命不命的另说。”她说,“先喝口热的。北镇还有四个钟头的路,到地方,账有的是工夫查。”
秦砚捧着那杯茶,捧了一路,直到进了北镇地界,那杯茶凉透了,他也没撒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