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北镇县城口的时候,导航断了。
屏幕上的箭头转了两圈,定位飘到了县城西边的山里。司机靠边停车重启,没用。最后是柳七爷指的路,他说他四十九年前来过,路还认得。
县城不大,老房子多。沿街的老墙上,还留着半张褪了色的标语,红漆斑驳,隐约能认出四个字:永和永在。
“这地方,连路都不想让人找着。”黄八爷咂了咂舌。
永和坛在城北的坡上。围挡去年就撤了,山门敞着,可门里没有人。修葺一新的殿宇,重描的彩画,新换的旗杆座,一水儿簇新,就是空的。没有知客,没有道士,没有看门人。
只有主坛前,新立了一块碑。
碑不大,青石的,磨得光亮。碑文只有一行小字:香火永续,永和永在。
落款没有名字。只刻着一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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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在碑前站住,看清那枚印的瞬间,手已经伸进了怀里。
半块合印掏出来。碑上刻的,是另半块——狐形印钮,蜷尾三圈半。
她把印对着碑上的刻痕,比了比,凑上去。断口对断口,严丝合缝,一丝不差。
“对上了。”柳七爷的声音沉下来,“合上。看印底。”
两半印合在一起,苏冉冉翻过来看印底的铭文。原先只有半句的“北镇·永和”,现在全了。
八个字:北镇永和·苏贺共坛。
“贺。”黄八爷念出来,“姑娘,第四家,姓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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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贺家。”柳七爷站在碑前,背着手,把这个姓在嘴里过了两遍,才慢慢往下说。
“老街明面上是四家,于、白、胡、苏。贺家不在其列。它是四家之外的那第五户,也是账上一直没露面的那一户。”他说,“四十九年前,永和坛立起来,是两家合办的。苏家出法脉,堂单、科仪、香火的路子,是苏家的。贺家出钱,出官面上的关系,坛挂‘官督民办’的号,走的也是贺家的门路。两家共坛,合印各执一半,你奶奶手里那半块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共坛三年呢?”苏冉冉问。
“坛立了三年,第四年,验印的风波起来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四家散伙,单子烧的烧,散的散。可贺家呢,贺家全身而退。名录上三百多个断堂,没有贺家。老街散伙,也没散到贺家头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改了姓?”灰八爷转着圈问。
“不。”柳七爷摇头,“贺家没改姓。改姓的是贺家手里的产业和人手。坛封了以后,贺家的钱和人,换了别的名目接着走,账房换了牌子,路子一天没断。”他顿了顿,“四家散伙散的从来不是坛,是人心。坛一直有人管着。管了四十九年。”
“管到今天,修好了,擦亮了。”胡三小姐接过去,声音很冷,“等的就是开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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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在主坛东侧,新修的,殿里立着一面功德碑。
说是功德碑,其实是旧碑新刻,原碑的四十九年前那批刻名,被整面重新磨过,只保留了老名字,描了新漆。一行一行,捐了香火银的人名,密密地排着。
秦砚进殿以后,一直没说话。他沿着碑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,走到碑阴靠下的位置,停住了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,重新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抚上那三个字。
秦明远。
名字底下有一行小注:坛银出纳,学徒。
“十九岁。”秦砚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,很久没动,“学徒。”
谁也没接话。苏冉冉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手看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。
“十九岁的学徒,管坛银出纳。”她说,“柳老爷子说,坛银出纳和粮站管账,是同一套班子。他从这里学的账。之后四十九年,他管的所有账,根子都在这块碑上。”
“‘咱家欠的账,你读书能还。’”秦砚收回手,声音很低,“他说的账,是这个坛的账。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欠的是什么。”苏冉冉说,“只知道,他十九岁就在这儿。秦砚,你父亲不是路过这里的,他是从这里出去的。”
秦砚站在碑前,站了很久。出殿的时候,他把那面碑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迈过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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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坛上,香炉里插着一炷香。
香是新点的,香灰刚落下一小截,断口还白着,落地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“有人刚来过。”郑队的人立刻散开,殿里殿外搜了一遍。空的。人是上完香就走了,前后没留别的痕迹。
灰八爷跳上香案,凑到那炷香跟前,嗅了嗅。嗅完,它的耳朵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“姑娘。”它回头,“点这香的手法,先掐三下香根,再插炉东南角,香头朝西北,本仙家认得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贺临舟。”灰八爷说,“他探灶的时候,就是这么点香。一脉的手法,他家传的路数。这炷香,是贺家人上的。”
“贺临舟前脚走,咱们后脚到。”黄八爷趴在账本上,“人家算着日子来的。这坛修好了等人,香也掐着点地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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勘踏完,日头偏西,一行人下山。
走到半坡,胡三小姐停下脚,回头望了一眼主坛。新瓦在夕阳底下泛着光,旗杆空着,等明年开春挂旗。
“贺家把这个坛修好,等的是天下玄门大会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让天下玄门,回‘家’。”
“回家。”黄八爷咂摸这两个字,“齐守拙也念叨回家。齐小满留灯,也是等爷爷回家。”
“回家的是齐守拙。”胡三小姐转回身,接着往山下走,“可收网的,是贺家。丫头,你记着,坛上那块碑,落款不刻名字,只刻印。刻印的规矩,是留后路。贺家给自己留的这条后路,留了四十九年。”
她走出两步,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苏贺共坛。”她说,“当年跟你奶奶共坛的那一家,四十九年没散。现在,它把坛重新点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