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，大会开幕那天，北镇落了小雪。
永和坛的山门里外，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。三百堂的代表，各带随员，从山门鱼贯而入。官面上来了几位特邀观察员，胸牌是特制的，缎面烫金。直播的机位架了十二台，全网在线人数从早上六点开始爬，开场前，破了两千万。
签到簿摆在山门里第一张案上。苏冉冉的名字，在第一行。
签到人亲手写的，笔迹端正，墨迹未干。
黄八爷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姑娘。”它压着嗓子，“这字……和四十九年前公案卷宗上的批字，一模一样。”
“谁的批字。”齐小满问。
“贺家的。”黄八爷盯着那行字，“是当年在卷宗上落笔的人，亲手写的。这人，今天就在坛上。”
苏冉冉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没停步，领了牌，进了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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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坛之上，齐守拙一袭青衫，立在香案后。
他被羁押了小半年，今天是被“保外协办”的名义放出来主持大会的，郑队那边批的手续，条件是全程监控，一个组的人混在随员席里盯着。他瘦了些，可腰杆还是直的，面前摊着天下三百堂的名册。
坛下三百人坐定，他开口，第一句满场都听得清。
“四十九年，天下玄门散了三百堂。”他说，“今日聚齐——不为翻旧账，为续新香。请诸位，落座，验香。”
掌声起来，礼生唱名，一整套的仪程走下来，又稳又大。柳七爷坐在苏冉冉下首，看得直皱眉。
“这场面，是拿钱堆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三百堂的路费、食宿、场务，全包。老朽打听过，连各堂代表的袍子，都是大会统一发的料子。”
“钱是谁的。”
“香火保障组。”柳七爷说，“组长挂名秦明远，可秦明远人不在。真正办事的，是副组长，贺临舟。丫头，你品品这个格局——齐守拙出名，贺家出钱。名是齐守拙的，钱是贺家的，坛是两家共的。”
“苏贺共坛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四十九年前两家搭的班子，今天原样搭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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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程第二项，齐守拙公布“续新香”的方案。
“天下玄门，散了四十九年。”他立在坛上说，“散，是因为各家管各家，香火无统，名分无据。老朽今日提议，建天下玄门总堂。”
坛下有人交头接耳。齐守拙抬手，往下压了压。
“总堂之义，三句话。”他说，“各堂口自愿登记，备案在册，名分有据。香火统一收纳，账目归总，用度有出。功德分等记名，按功德分名分，多劳多得，老有所养。”
“登记在册，名分有据”这八个字一出来，坛下年纪大的代表，好几个往前倾了身子。苏冉冉在座上看得分明。
“好话。”柳七爷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四十九年前，验印收单，抢的是单。今天这一版，升级了，登记、收纳、分配，把收编裹进了‘保障’里。名分他们发，香火他们管，养老他们给。丫头，这是收香火，收到收人了。人一旦进了册，领了功德，就再也离不开了。饭碗在人手里攥着，谁还敢说个不字。”
“三百页名录。”苏冉冉低声说，“三百多个断堂的下场，全在那个册子里。他们不看，光看今天这碗饭。”
“所以才要有人提醒。”柳七爷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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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程第三项，验香。
礼生唱名，请三百堂代表依次上坛敬香。入场的时候，每人领了一炷“大会香”，统一制式，香杆上烙着“永和”两个字，上坛敬完，插进主坛的大香炉里。
“香显名分。”司仪在坛上朗声宣，“敬香之后，总堂名册之上，诸堂有名，四十九年飘零之身，今日归位。”
第一个上坛的堂口敬完香，那炷香插进炉里，香头忽然一亮，燃出一圈极淡的青纹。坛上司仪高声报：“香显名分，某某堂，入册。”
坛下掌声雷动。一个接一个的堂口上去，香插进去，青纹一起，司仪报一个名。三百人的场子，热闹得像过年。
柳七爷的手，在袖子里攥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那香，加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黄八爷问。
“四仙家看炉。”柳七爷说。
苏冉冉看向香炉。灰八爷的耳朵，一根一根竖了起来，黄八爷的爪子按在账本上，纹丝不动。两仙家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吭声，可尾巴和毛，都绷紧了。
“香里掺的引子，比香灰案那回的狠。”柳七爷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敬香的人，气息跟着香走了。香插进总炉，人就成了总炉的人。这炉香烧一天，人的愿就记在人家账上一天。香火引子，收香火那一版，升级到收人了。上坛敬完香，拔都拔不出来。”
“不敬呢。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敬，‘藐视大会’。”柳七爷苦笑了一下，“你坐在上座首列，十二台机器对着你。敬，入彀。不敬，失礼。丫头，这一炷香，是给你备的，也是给三百堂看的，连苏家都得敬，你们凭什么不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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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仪唱到苏家了。
“请苏家堂口，上坛敬香，”
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，全压了过来。聚光灯打在上座首列，苏冉冉坐在光里，十二台机器的镜头一齐推近。
她面前的小几上，那炷“大会香”搁着，香杆上“永和”两个烙字，清清楚楚。
她盯着那炷香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大的香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可离得近的半个场子都听见了，“好深的局。”
柳七爷的手在袖子里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丫头，想清楚。这一炷上了炉，咱们前后所有的话，都白说了。”
苏冉冉拍了拍老人的手背，站了起来。
她一步一步走上主坛。三百堂的代表看着她，观察员看着她，两千万人在屏幕里看着她。齐守拙立在香案后，也看着她。
她走到香案前，伸手，拿起了那炷香。
全场屏住呼吸。齐守拙的眼皮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把香举过头顶，转过身，面向三百堂。灯光落在她举着的那只手上，香杆上“永和”两个烙字，正对着十二台机器的镜头。
“各位。”她说，“香我敬。但敬之前，我先问总堂一句话——”
十二台机器的镜头，一齐推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