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请问总堂，”她的话音穿过全场，“这三百堂的香火，是从哪一年，开始欠你们家的？”
会场上空的雪停了，棚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棚顶的声音。
三百多双眼睛，齐齐看着她。她把那炷香，轻轻放回了香案上，没有敬，也没有折断，就那么搁着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页纸，抖开。
“登记在册，名分有据。”她念齐守拙的原话，“那我今天，给诸位念一页旧册子。靖南，李家堂。焚单，四十九年前，三月初七。经办，验印。香火去向，充公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只是一个堂。”她说，“这样的堂，我有三百零七页。”
坛下，有九个人的脸色，变了。
—
齐守拙是第一个恢复镇定的。
他捋了捋袖口，脸上的笑又温和起来，抬手朝台下虚按了一下。
“苏掌门说笑。”他说，“天下香火，何来欠谁家的？香火是各家的愿，愿出了门，就归了公中。四十九年，规矩如此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
她朝坛下招了招手。郑队那边的两个便衣，抬着一只箱子上了坛，箱子落地，她当着十二台机器的面，打开了。
三百页名录，一页一页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欠不欠，您四十九年的账，自己看。”
黄八爷跳上箱沿，爪子按着册页。投屏的线早接好了，灰八爷在坛侧的机位旁守着，一页一页，把名录翻拍上大屏。
堂名。焚单日期。经办。“香火”去向。四列，页页齐全。
大屏一页一页地翻。靖南李家堂。河源陈家坛。临江白家班……翻到第三十几页，坛下有人站起来了。
一个白头发的老代表，指着屏幕，手在抖：“这是我们师门……我们师门的单，是四十九年前腊月烧的。烧单那天，我师父跪在雪地里……”
再往后翻，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。三百堂的代表，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，在名录上找到了自己师门的“坟”。
“诸位自己看‘经办’那一列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三百零七页，页页都有签名。签名不是名字，是一枚印。黄铜纹印。”
“老身的堂，就是这枚印封的。”
人群里，一个声音颤巍巍地起来了。马奶奶拄着拐，从观礼席上站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到坛前的空地上，仰头看大屏。
“老身今年七十一。”她说，“四十九年前，验印的人上门，说老身的堂单‘印色不正’，限期三日，自封堂口。第三天，老身亲手把单烧了。烧完，那人在灰里，盖了这枚印。”她抬起拐杖，指着大屏上那一列黄铜纹，“就是它。老身认了它四十九年，做梦都认得。老身当年，就是被这枚印，逼着封的堂。”
满场死静。随后，嗡的一声，炸了。
—
“苏掌门。”
齐守拙开口了。他没有辩，也没有躲，等嗡声落下去一半，他才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大屏跟前，让十二台机器把他和那三百页名录，拍进同一个画面里。
“这册子，是老朽收的。”他说，“页页属实，老朽认。”
坛下一静。连苏冉冉都顿了半息。
“可丫头，你只知其一。”齐守拙的声音放缓了，他环视全场，“诸位，四十九年，天下散了三百多堂。散了的堂，香火无主。无主的香火，流向哪里？流进野庙，流进邪祟，流进骗子手里。老朽这四十九年，一户一户收，一笔一笔记，收的是无主之香，防的是流入邪门。这本名录，不是罪证，是老朽四十九年不敢停的——苦役。”
他朝苏冉冉拱了拱手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老朽驽钝，没本事让散了的堂口回来，只能替天下守着这些断了的香。苏掌门今日把它当罪证抖落出来，寒的不是老朽的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寒的是天下玄门的心。”
这话音一落，坛下真有零零星星的人点头。
老朽受苦的叙事，各堂领“名分”的甜头，两样叠在一起，那点零星的点头，慢慢连成了片。有代表交头接语：“要不是总堂给登记名分，我们堂到现在还是黑户……”“人家收无主香火怎么了，总比流进邪祟强……”
苏冉冉站在箱边，看着底下这片交头接耳。
她没急着开口。
—
分裂是肉眼可见的。三分之一的人红了眼，指着大屏要说法；三分之一的人坐着没动，眼神躲闪——他们如今的名分、饭碗，都系在总堂这棵树上；剩下三分之一，左看右看，看风向。
眼看两边要吵起来，观礼席上，一个人起身了。
贺临舟。香火保障组副组长，今天穿一身深灰的长衫，不抢眼，可他一起身，坛上的司仪都不自觉停了话。
“诸位，静一静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可压得住场，“苦役也好，罪证也罢，一句话定不了四十九年的账。账这个东西，要算，就得坐下来，一条一条地算。”
他环视全场，语速不快。
“我以香火保障组的名义，提议三件事。第一，设公账组，即刻彻查四十九年账目——名录、票据、香火去向，一并入组核验。第二，核验期间，各方不得单方定性，苏掌门说得对，账比人嘴老实，那就让账说话。第三，查清之前，大会休会三日。”
他转向苏冉冉，微微欠身。
“苏老师，委屈你三日。三日之后，公账组的账摆出来，是非曲直，天下玄门共鉴。”
坛下议论了一阵，先是零星，后是成片的附和，“休会好，休会好”“查账，查账”……
齐守拙立在香案后，从头到尾没再说话。他看了贺临舟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随即垂下眼皮，拱手，退到了坛侧。
苏冉冉看着贺临舟，看着他这一手“程序”按下来的漂亮，忽然明白了柳七爷那句话，贺家给自己留后路，留了四十九年。
休会，三日。风暴冷却，证据“过期”。
她走下主坛，经过贺临舟身边时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贺副组长。”她说，“三日之后，公账组的账，别只查我带来的这一本。”
贺临舟欠身，笑得滴水不漏。
“苏老师放心。”他说，“账，家父比您更想查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