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会当夜，贺临舟的邀约到了。
“苏老师，家父想见您。”他说，“地点在永和坛偏殿。他说，他有一样东西，四十九年前，本该交到你奶奶手里。”
柳七爷他们都要跟，被苏冉冉拦了。
“人家单请我一个，全去，就谈不成了。”她说，“郑队的人在外围，黄八爷随行，够了。秦砚带上匣子——贺家点名要验的东西，不能离人。”
偏殿里烛火摇曳。四十九年前苏贺共坛的旧址，如今修葺一新，梁上彩画描得金亮，可殿里只点了两盏灯，人影拉得很长。
贺老爷子坐在轮椅上，八十六岁的人了，膝上盖着毯子，可那双眼睛不浑。他抬手，屏退了左右，殿里只剩贺临舟立在轮椅后。
他从毯子底下，摸出一本黄绫包着的册子。
“苏家的丫头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这是你奶奶的‘功德簿’。四十九年前，贺家欠她的——比这本簿子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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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接过簿子，翻开。
一笔一笔，记的都是旧年月。某年某月，苏家堂口施药，救了贺家什么人；某年某月，苏家出面，平了贺家什么祸。翻到中间，三条记录连着，墨色最重。
“我兄长，早年落水，是你奶奶的人捞的。”贺老爷子说，“我发妻，产厄，是你奶奶半夜登的门。我幼子，出痘，全北镇的大夫都摇头，是你奶奶守了三天三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贺家起家，一半是苏家的功德垫的。这个账，贺家认。”
“认账的贺家，”苏冉冉合上簿子，“四十九年前，为什么递刀？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贺临舟在轮椅后，垂着眼，没吭声。
“因为递刀的不是贺家，是我。”贺老爷子说，“那时候我年轻，眼里只有钱。齐守拙找上门，说坛要归一，账要归总。我信了官督民办那套，出了钱，出了路子。验印风波起来的时候，贺家递的刀，苏家流的血。”
他咳了两声，贺临舟上前半步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丫头，你别急着给老朽定善恶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善人，今天切割那小子，也不为赎罪。齐守拙要收天下香火，做他的‘名’。可今天坛上那炷香，老朽看明白了——香里加了引子，那是收魂。贺家只管挣钱，不管收魂。”
他转向贺临舟。
“临舟。告诉齐守拙，贺家的钱，到此为止。总香计划那本账，贺家撤了。”
贺临舟躬身：“是，爷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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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求饶恕。”贺老爷子收回目光，看着苏冉冉，“我只做一件事，把当年拿的，一样一样还。”
他朝贺临舟抬了抬下巴。贺临舟从袖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双手递过来。
“四十九年前，验印风波的原始会议纪要。”贺老爷子说，“谁提议，谁批准，谁执行，一页上全有。当年这东西锁在贺家账房，老朽一直没敢烧。留着它，就是留着今天。”
苏冉冉抽出纪要，展开。
纸是四十九年前的纸，毛笔小楷，记着日期、与会人、议项。她的目光顺着“提议人”那一栏往下走，走到签名处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站在她侧后方的秦砚，凑近了一步，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秦明远。
提议人签名，三个字，端端正正。
殿里落针可闻。秦砚的手指，慢慢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他没说话，可苏冉冉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，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贺老爷子把这一幕收在眼里。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开口了。
“秦家小子的爹。”他说，“当年只是个学徒。十九岁，账房里跑腿的，连坐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那这字，”
“是替人签的。”贺老爷子说，“学徒替主家执笔，是账房的规矩。签的是他的名字，担的不是他的事。”
“替谁。”秦砚的声音哑了。
贺老爷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，摇了摇头。
“替谁——”他停住了，“这个字，老朽不能给你。不是不肯，是不敢。四十九年了，那个人还活着，还在局里。老朽一张嘴说出来，明天北镇就得死人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，指了指秦砚怀里抱着的那只黑檀木匣。
“去问你父亲。或者，去问这个匣子。”他说，“匣子认门。它到了永和坛，就该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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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黄八爷趴在苏冉冉的肩上，把那本功德簿和牛皮纸袋各用爪子按了按，又把两样东西翻来覆去验了一遍。
“功德簿是真的。”它说，“纸、墨、记法，都对得上年份。纪要……也是真的。老账房的东西，做不了假。”
“贺老爷子留了四十九年，今天交出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留着的都是筹码，今天交，是他判断这局要变了。”
“那他说的‘那个人’……”
“他说了，坛上还得死人。”苏冉冉往前走，“明早把这袋东西抄送郑队一份，原件我们自己收着。秦砚。”
走在最后头的秦砚抬起头。
“你爸的账，明天一早就动手查。”苏冉冉说，“公账组三日，是贺家给的缓冲，也是给咱们的。三日之内，把‘替谁签的’查出来，别等别人替你查。”
秦砚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只黑檀木匣，往怀里又抱紧了一分。
“今晚上。”他说，“我把匣子打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