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复会，第一个上主坛的，是贺临舟。
他当众宣读了一份声明，贺家即日起退出“总香计划”，撤回全部后勤保障与资金，香火保障组解散。跟着，一份忏悔信投上了大屏，署名贺老爷子，全网直播，一字一句，念得清清楚楚。信里认了四十九年前递刀的账，认了香里掺引子的账，末了一句：“贺家的钱，到此为止。”
坛下炸了锅。
齐守拙站在主坛上，看着自己倒戈的盟友，看着满场骚动，忽然笑了。他抬手解开青衫的系带，把外袍脱了下来，搭在坛边的栏杆上——外袍底下，是一身素服。
“也罢。”他说，“那就都摊开说。”
他转身，从案上拿起一叠纸。
“四十九年前，永和坛的钱，一半进了老街四家的堂口。你奶奶签的收据，还在账上。”他看着苏冉冉，“苏掌门，你查了四十九年的账，怎么不查查你家那本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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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据投上了大屏。
一沓，十几张。日期、银数、经手人、收讫的印。落款处，一行小字，苏王氏。旁附着一枚朱印，印文是“永和坛讫”。
坛下的骚动，一下子低了下去，低成了另一种静。
“老朽四十九年收香火，人人都说老朽肥了。”齐守拙的声音不快不慢，“可账在这儿。四十九年收的香火，一多半给了各家堂口。老朽收的不是香火，是他们花剩的。散伙那年，老街四家，一家一份。苏家那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最多。”
三百堂的代表，齐刷刷地看向苏冉冉。
苏冉冉走上主坛，黄八爷在她肩上。她到了大屏前，先没说话，把那沓收据要了过来，一张一张地翻。
“印是真的。”齐守拙在旁边说，“永和坛的讫印，你可以验。字，你更可以验——你奶奶的笔迹，老朽没必要仿，仿也仿不像。”
苏冉冉翻完最后一页，把收据朝案上一放。
“请白凤霞女士上台。”
白凤霞从观礼席上来了。她是白家如今的主事人，她娘当年跟苏王氏是手帕交，两人一世的往来书信，她的眼睛认那笔字认了几十年。她把收据凑到眼前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看了很久。
“是苏奶奶的字。”她直起身，声音发紧，“收锋、挑钩，都像。我认得出。”
坛下嗡的一声。前两天还在给苏家叫好的人，有不少低了头，交换眼神。
柳七爷在下首坐着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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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字对，印对。”苏冉冉开口了。
她把那沓收据拿起来，捏着最上面一张的边角，对着光举了起来。
“可纸不对。”
她朝灰八爷抬了抬手。灰八爷跳上案头，凑到纸边，嗅了嗅，又用爪子极轻地捻了捻纸缘，然后点头。
“四十九年前的宣纸，帘纹是双道的，纸浆里带草节，日头一照，星星点点。”苏冉冉说，“这沓收据，帘纹是单道，纸面匀净，纸龄撑死十来年。这是新纸做旧。”
她把收据放回案上。
“东西做旧了，故事没做旧。”
坛下有人喊：“假收据！”
“先别急着喊。”苏冉冉抬手压了压，“我说了，纸是假的。可我没说，字是假的，印是假的，事是假的。”
她环视全场。
“齐老这一手，妙就妙在这儿。真印，配上真的笔迹，用假纸托着，拼出一份不真不假的账。诸位要骂他造账，他认。可诸位要信苏家一清二白——那这十几张纸底下垫着的那个‘事’，你们信不信？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信一半。我信贺家的坛银，当年确实进过老街。四家有没有收、收了多少，我不知道。我奶奶不在了，没人能替她答。”
坛下静了。这话不向着苏家自己说话，反倒把三百堂的人都钉在了原地。
“所以，别查苏家单方面的账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查双向的。贺家出了多少，老街四家收了多少，香火后来去了哪——一条线查到底，谁的账上干净，谁的账上脏，摆出来看。查账的账房，我提议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观察员席上有人问。
“秦砚。”苏冉冉说，“秦家在永和坛账房当过学徒，账房的旧规矩、旧笔路、旧做派，他家里有人手把手教过。他又是医生，专案组医疗线的负责人，跟四家、跟贺家、跟齐老，都沾着边，也都不是一伙。他查出来的账，你们谁不服，可以自己再查一遍。”
秦砚在上座席上坐着，闻言站了起来。他朝坛下三方各行了一礼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只对账负责。”他说，“账对到谁家，就是谁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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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决是当场做的。
双向查账的提议，三百堂举牌，通过的牌子占了七成。公账组当场重组，秦砚任账房，郑队的人监督留档。休会七日，七日之后，公账组的账，坛上见。
散会的时候，天擦黑了。
齐守拙下坛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经过上座席的时候，他的脚步慢了半拍，跟秦砚擦了肩。
擦肩的那一瞬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你父亲签的那两份字，一份在贺家，一份在老朽这里。”他说，“查账查到你家那天，别怪老朽没提醒你。”
秦砚站在原地，没回头。
齐守拙走远了，素服的后背，在坛门口的灯底下淡了下去。秦砚攥着公账组的册子，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，又松开。
他把册子夹进腋下，朝旧账房走去。七日的账，从今夜起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