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起火,是天亮前的事。
火没烧大,扑得及时,可四十九年的旧账册,烧毁过半。郑队的人封锁现场,监控调出来,凌晨两点十七分,一个人影从账房后墙翻进去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人影背着灯走路,步子不快不慢,腿脚有点沉。
坛门口的空地上,等着郑队带人追出去的时候,齐守拙没跑。他就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,膝上摊着一把折扇,看见人来了,还笑了一笑。
“老朽来看故纸。”他说,“看着看着,走了神。”
监控里看不清脸。可现场留了三样东西。后墙的脚印,鞋码、步幅,跟齐守拙的档案对得上。账房门板上一行炭写的字,炭条是账房里现成的。再有,那行字的墨里,一股淡淡的樟木味,齐守拙常年随身一把老折扇,扇骨樟木,浸了几十年的人,落笔都带这股味。
“人证物证都有了。”郑队把现场记录合上,“可定不了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齐小满问。
“纵火,勉强够得上。”郑队说,“可他真正要干的那件事,一行字都定不了。”
苏冉冉站在门板前。那行炭字还没擦。
“丫头,账能烧,念不成了。想过关?拿你家的堂单来换。”
账册烧了过半,可黄八爷连夜誊的副本、苏冉冉拍的相册、抄送郑队的原件备份,一样不少。他烧的不是孤本。他要烧的,是“当坛念账”那个阵势——账能补,阵势补不回来。
更要命的是后半句。换单。口说无凭,白纸黑字一个字没有,勒索,够不上。他算准了法律的线,一只脚踩在线里,一只脚踩在线外。
苏冉冉盯着“拿堂单来换”五个字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她转头问柳七爷。
“七爷,行里的规矩,堂单被毁,堂口还有救吗?”
柳七爷捋着胡子。
“单是死的,堂是活的。”他说,“单毁,堂可以重立。”
“好。”苏冉冉说,“那就让他烧。烧旧的,我们立新的。”
—
回驻地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进了门,黄八爷第一个跳上桌。
“本仙家想通了一件事。”它说,“他烧账,是断咱们的路。他换单,是要他自己的路。丫头,你们想过没有,他为什么非要苏家的堂单?天下的堂单多了,他四十九年经手三百多张,怎么偏偏点名要你家这张?”
“因为缺。”灰八爷转着圈。
“缺什么?”
“缺‘真’。”柳七爷接过话头,慢慢坐下,“他那个总香计划,要香火、要名分、要登记、要功德,什么都要,就是缺一样,法脉的正根。三百多张断堂的单,是他‘收’来的,收来的东西,立不住正统。”
“苏家堂单不一样。”黄八爷一爪子拍在账本上,“四十九年,唯一‘验’过真、又‘留用’下来的老单。坛上那块‘留用’的批注,他自己亲手批的——这一批,反倒成了他绕不过去的坎。他把这张单拿到手,他的‘总香计划’就有了‘正统法脉’的背书。他要的不是单,是‘名’的根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
“所以他不烧苏家的堂单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烧账房,是逼我们上坛换。”
—
“那就誊。”柳七爷说。
他把拐杖搁下,两手按在膝上。
“古礼里有这么一条,行里几百年没人用了,叫‘誊单’。堂单是魂,轻易动不得,可行里办事,单又要见外人。所以老辈的规矩,堂单誊本,一单两制。”他说,“老单收在坛后,是‘魂单’,誊本对外行用,是‘行单’。行单走天下,魂单不离家。魂单上有一道老印,行单上没有,外人看行单如见堂单,可真到了验的关口,认的,还得是魂单上那道印。”
“他抢得走纸。”柳七爷看着苏冉冉,“抢不走香火。”
誊单是当夜办的。
柳七爷净手,上香,把苏家堂单从锦匣里请出来,摊在案上。誊写的人,是胡三小姐。
“为什么要她誊。”齐小满小声问黄八爷。
“你当她这些天白跟的?”黄八爷压着嗓子,“堂单上每一笔纹路,人家闭着眼都认得。这一堂的纹,一笔一划誊错半分,行单就废。胡家的手,天底下就剩这一双了。”
胡三小姐没理会这些议论。她挽了袖子,在案前坐定,提笔之前,先看了那张堂单很久,很久。
“丫头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回头,“四十九年前,你奶奶誊这张单的时候,也是这个时辰。”
苏冉冉站在案边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个时辰的灯,最稳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她告诉我的。”
笔落下去。一笔,一笔,缠枝的走向,收笔的锋,分毫不差。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。誊到后半夜,行单成了。胡三小姐搁笔,把两张单并排摊开,看了半晌。
“成。”她说,“魂单我护。人抢不走第二回。”
—
第二天一早,一份正式请柬送到了驻地。
大红洒金的帖,措辞工整。“开春大会最后一日,当坛验单。天下三百堂齐鉴,苏家单若不在场,视为‘弃堂’,名分除籍,坛上公议。”
落款,齐守拙。印,验印司。
“把勒索包成了程序。”秦砚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的,“你不拿单去,他当坛除你的籍。你拿单去,上了坛,单离了人,他有一百种法子让它‘验损’。横竖是他赢。”
“那也得分怎么个‘奉陪’法。”苏冉冉把帖子接过来。
她铺纸,研墨,回函只写了四个字。
“到场。奉陪。”
帖子送出去之后,她把四仙家和秦砚都叫齐了。
“最后一日,都别闲着。”她挨个点,“三小姐护魂单,单不离人,人不离单。七爷,备‘显纹香’,他要在坛上验单,咱们就让他验个够,堂单遇真香显纹,这一手,得有懂行的香坐镇。灰八爷,账目副本、名录备份、黄八爷连夜誊的那些,全部封箱,大会当日随行,账册他烧得掉,备份他找不到。秦砚,”
“双向查账的最终报告。”秦砚拍了拍手边的文件夹,“七天,三百多笔,页页核完。他要在坛上讲‘苦役’,我就把‘垫付’两个字,当着三百堂的面,讲给他听。”
黄八爷从账本上抬起头。
“姑娘,还有一件。”它说,“齐小满那盏灯。丫头,那孩子昨夜来找过本仙家,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问,‘爷爷要的家,要是立不起来,灯还给谁’。”黄八爷顿了顿,“本仙家没答上来。”
苏冉冉把回函的墨迹吹干,装进封套。
“到时候再答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日,让他自己问爷爷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