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最后一日,雪后初晴。
永和坛主坛前,齐守拙一身素服坐镇。他面前的空地上,摆着一方“验单案”,案上不放别的,只一盏灯。灯芯上,打着双结。
苏冉冉一行进坛的时候,齐小满站在灯边。他冲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灯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爷爷要的‘家’,今天有个了断。”
坛下三百堂坐定,直播机位比开幕那天还多了两台。齐守拙翻开面前那本程序册,一页一页翻到当日议程,抬眼。
“吉时已到。”他说,“苏家堂单,在场与否?”
苏冉冉从席位上起身,上前一步。她身后,柳七爷、胡三小姐并肩跟上,灰八爷和黄八爷一左一右落在她肩侧的案几上——四仙家,齐齐现身。
坛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。直播的弹幕,肉眼可见地炸开了。全网第一次,仙家当着机器的面亮相。
“在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验之前,齐老,先验一样东西,您程序册的页码。第三页缺了角。那半页写的,可是‘验单不验魂,验魂即毁坛’?”
—
齐守拙的手指,停在了第三页上。
那页的右下角,确实缺了一块,旧痕,不是新撕的。缺角的位置,正是他方才翻过去的地方。
坛上静了两息。
“验单不验魂,验魂即毁坛。”柳七爷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,可字字送得远,“齐老,这是您祖上立坛时定下的老训。真堂单,是魂单,藏坛后,不示外人,示人,即毁坛格。这一条,四十九年前您亲自守过。今日您拿程序册请人验魂,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要的,是毁这个坛?”
坛下嗡的一声。
齐守拙盯着程序册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验魂即毁坛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老朽的祖训,老朽竟忘了。”
他合上程序册,可没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按礼,苏家可有行单?”
“有。”
胡三小姐捧着一只锦匣上前,开匣,取出誊本,双手呈到验单案前。苏冉冉接过来,展开。
“按古礼,行单对外、魂单对堂。”她说,“这行单,胡三小姐亲自监誊,一笔一纹,与魂单同源。您要验名分,行单足矣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“您要验魂,先问问您那本烧掉一半的账,答不答应。”
齐守拙看着那张行单。他看了很久,从案前看,又借着灯看,看得极慢,极细。三百堂都等着,直播的镜头推近。
“纹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笔锋也对。是行单。”
坛下有人刚要松气,他话锋一转。
“可老朽今日请验的是魂单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苏家拒验魂单,即弃堂。弃堂者,名分除籍,坛上公议,”
“公议什么!”
坛下有人站起来了。
白凤霞,白家主事人,第一个。她身后,观礼席上陆陆续续站起来十几个人,都是老街的旧属堂口,头发白的居多。
“苏家验过的单,我们认。”白凤霞说,“四十九年,老街谁家没受过苏家的济?我家阿婆咽气那年,最后一句话是‘记得苏家的好’。今天你要除苏家的籍,”
她环视坛上。
“先除我们。”
一个,两个,一片。老街十几堂,站得笔直。名录上找过“师门的坟”的那些堂口,也一个接一个地起立。河源陈家坛的白发老者站起来,指着大屏那边:“我们师门的单在名录上!人家垫了钱,垫了四十九年,垫钱的人家的籍,你说除就除?”
起立的人越来越多。
司仪数不过来了。郑队那边有人拿计数板,一排一排地数,最后报了数,与苏家同立者,一百二十七堂。
三百堂里,一百二十七堂,站了起来。
—
坛上死一样地静。
齐守拙坐在坛上,环视全场。他看着那一片站着的人,从坛左看到坛右,看得很慢。第一次,他脸上露出了一点倦色。
然后,他忽然抚掌,大笑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笑出了声,“好啊。老朽四十九年,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”
笑声落下去,他站起身,把那本程序册收进袖中,整了整素服的衣襟。
“单,不验了。”他说,“老朽认输。”
坛下没人接话。这认输来得太干脆,干脆得让人发冷。
“但,”齐守拙抬起一根手指,“开春之前,老朽要办最后一件事。办完,天下玄门,任凭处置。老朽这颗头,摆在坛上,谁来取都行。”
他一步一步走下主坛,素服的背影穿过那一百二十七堂站着的人中间的过道,谁也没拦,谁也没敢拦。
苏冉冉站在验单案前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秦砚凑近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程序战赢成这样,他不该认输。”他说,“认输认得这么干脆的,只有一种人,他手里还有牌,牌大到他不怕输这一场。”
苏冉冉没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验单案上那盏灯。灯芯的双结,烧得只剩一半了。
齐小满站在灯边,也看着那半截双结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