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当夜,齐守拙独自登上了永和坛的主坛。
守坛的老道劝不住,只好远远看着。老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——总香册案的“检讨书”,他就着坛上的长明灯,点着了,投进了主坛的大香炉。
灰烬打着旋落下去。
落进香炉的那一瞬,炉里的烟,变了。
由白转灰,由灰转黑。黑烟从炉口涌出来,冲上雪夜的天空,在半空拧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结,像一炷倒着烧的香。
守坛的老道连滚带爬跑下山,报信的时候话都不成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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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赶到坛下的时候,郑队的人已经拉了警戒线,气象部门的监测车也到了。临时指挥设在大车里,屏幕上是一张北镇的地图,密密麻麻的红点,正在一个一个亮起来。
黄八爷蹲在监测屏前,看着那些红点,半天没动。
“全城两万四千座香炉。”它终于开口,声音发干,“全部在线。落点跟永和坛的距离,误差不过三条街。”
它转过头来。
“丫头,他要收的,从来不是三百堂。是这座城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齐小满问。
“老道说,齐守拙烧的是检讨书。”柳七爷盯着屏幕,慢慢地说,“可依我看,他烧的不是书。是引。”
“什么引。”
“总引。”
屋里静了。
“四十九年。”柳七爷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们都当他收的香火进了仓库,攒着,留着。不是。香火这东西,存不住,会散。他收的四十九年香火,一多半‘养’进了永和坛的地下,坛底下有一座窖,行里叫‘引窖’。以城为坛,以炉为目,以愿为薪。四十九年喂养,喂的就是一只‘总引’。今天,他把它喂熟了。”
“收网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收网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总引一熟,全城两万四千座香炉,每一座都是他的网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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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网收上来,是什么。”秦砚问。他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,白大褂都没换。
“念愿。”胡三小姐说。
她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从屏幕前转过身来,脸色是几个人里最沉的。
“丫头,你们堂口的做法,是‘有求必应,应了就忘’。人家来还愿,你受了香火,事了,两清,谁也不欠谁。”她说,“这个总引,是反过来做的。它先收你的愿,收进去,记上账。然后它让你‘如愿’。让你孩子考上大学,让你那个人回心转意,让你病好了,让你发了财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。”齐小满问。
“愿是它替你还的。”胡三小姐说,“拿什么还?拿寿数抵。如愿则偿寿。你要是不肯‘许’给它呢,它记着你的愿,你不许,它就抽你的魂去顶账,不愿则失魂。”
车里没人说话。屏幕上的红点又多了几个。
“许愿、还愿。”苏冉冉慢慢地说,“被它做成了高利贷。先放愿,后收命。”
“就是这么个东西。”柳七爷说,“四十九年,三百多堂的香火,喂养的就是这只放贷的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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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散吗。”郑队问。他把记录本合上了,这是他今晚问的第一个问题。
柳七爷和胡三小姐对视了一眼。
“引熟可散。”柳七爷说,“古法里有‘散引’这一条。可散引有个死规矩,引是拿愿喂的,要散,就得还愿。把欠的愿,当众还干净。一笔一笔,谁许的、欠的什么、还了多少,摆到明面上,当众清账。愿清了,引就散了。”
“这怎么还。”秦砚皱眉,“四十九年,全城的愿。谁许过什么愿,他自己都记不得。账目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——账房,烧了。四十九年的旧账册,前夜被齐守拙一把火烧毁过半。谁欠的愿、欠多少,那本记着一切的对账册,没了。
车里静了几秒。
“账烧了。”苏冉冉忽然开口,“账房在。”
柳七爷抬起头。
“黄八爷。”苏冉冉说,“大会开幕那几日,你连夜誊的副本、我拍的账册相册、抄送郑队的原件,还在吗。”
“在!”黄八爷一爪子拍在随身的账本上,“全在!本仙家的备份,一页不缺!抄送郑队的那份,在他卷宗柜里锁着!”
“散引要对账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们有账。秦砚,双向查账的报告,三百多笔,页页核完,那是三百堂的愿。黄八爷的副本,是四十九年的底账。两本对起来,谁欠的愿、欠多少,能对出个七八成。”
“剩下两三成呢。”郑队问。
“剩下两三成,”柳七爷说,“就得一户一户去问。愿是人许的,账在人心。”
“时间呢。”秦砚看向柳七爷,“总引熟了,多久收网。”
柳七爷伸出一根手指,又弯了四根。
“四十八个时辰不到。总引熟而未收,是散引唯一的窗口。过了这个口,全城念愿,两万四千座炉,一炉一家,一夜之间。”
他环视车里的人。
“错过,就没有‘错过’这个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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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挥车里,三个方向同时动了。
秦砚抓起电话,打给医院和气象口的熟人,异常大气电离的监测数据,一小时一报,玄学的病,也得用科学的体温计量着。郑队连夜立了案,以危害公共安全,对齐守拙全案重启侦查,人手一份协查。柳七爷和胡三小姐对坐,把散引的古法,一页一页从两人的记忆里往出抠,仪式的规制、还愿的礼数、坛场的方位。
红点还在亮。
苏冉冉站在车门口,看着永和坛的方向。半空那个旋转的黑结,在雪夜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又拧紧了一分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她说。
柳七爷、胡三小姐、黄八爷、灰八爷,四仙家的目光,一齐落在她身上。
“干。”四个声音,齐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