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前一个时辰，凌晨四点，永和坛的黑烟，冲天了。
比前两夜都粗，都黑。半空那个结不再缓缓地转，而是往下沉，往四面的街巷里探，像一张收紧前的网。
同一时刻，广场上的万人灯海，齐齐爆出灯花。
柳七爷立在灯海中央的高台上，看着监测车传来的最后一组数据，看一眼，抬头，看一眼黑烟的方向。他把手里的令旗一举。
“阵起，愿力东引，火候在我，胡三压阵，黄八灰八护灯！苏丫头，唱名！”
十二个阵脚，按秦砚排的热点方位，散在广场四面。灯海按阵线的走向，缓缓地动了起来，不是人在走，是灯在走，三万盏灯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压下去，像水沿着看不见的渠在流。
愿力顺着那渠，一路向东，流向永和坛。
夜空里，黑烟与灯海的亮，绞在了一起。一个往下压，一个往上顶，慢慢地，绞成了一股双头的螺旋，一半黑，一半亮，在城市上空僵着。
苏冉冉拿起了话筒。她的声音，从广场的音响里传出去，传到东街口，传进直播，传遍全城。
“各位，还愿大会，最后一项，为十七位老人，还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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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里是一沓登记表。医院那十七位老人的愿账，家属这两天补全的，一页一页，她连夜亲手誊过。
“张守义大爷，七十四岁。前年腊月，孙儿高考，他在家许愿，‘孩子考上，我给灶王爷供三年糖瓜’。孙儿考上了，糖瓜没供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今天，他的孙女到了现场，带来了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。”
高台边的家属席上，一个年轻姑娘把复印件举过了头顶。
“这个愿，还了！”苏冉冉说，“供品不欠神。回去给爷爷做一顿饭，今天登记台已经记上了，功德，到位！”
灯海“嗡”的一声，爆了一片灯花。
天上的黑烟，肉眼可见地，淡了一分。
“李桂芳老人，六十八岁。摔了腿那年许的愿，‘腿好了，逢初一十五给庙里添灯油’。腿好了三年，灯油没添。”苏冉冉念，“她的邻居来了。邻居说，李奶奶腿好之后，天天扶楼道里另一个瘫老太太下楼晒太阳，扶了三年。这灯油，早添上了，添在人身上了。”
灯海又爆一片。黑烟又细一分。
一个名字，一个名字地念下去。有的家属念着念着哭出声，苏冉冉就把话筒递过去，让家属自己念完最后一句。每念完一个，“还了”两个字出口，灯海就涨一次潮。
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，天上那股黑螺旋，已经撑不住形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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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坛的坛顶上，齐守拙站着。
他看着天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可顺着总引的网，顺着两万四千座炉，直接落进了苏冉冉的耳朵里，落进了每一个还醒着、灯下守着的人耳朵里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，“老朽问你一件事。你知道这四十九年，老朽收了多少愿，又替多少人‘如愿’了吗？”
灯海静了一息。
“十七万。”齐守拙说，“病好的，得子的，还阳的，消灾的，十七万人，老朽让他们如愿了。你替十七个老人还愿，老朽替十七万人如愿过。你算算，谁干净，谁肮脏？”
这话顺着网传出去，广场上有人的灯晃了一下。三万盏灯里，真的有人低下了头。他说的若是真的，谁家没受过这种“恩”？
苏冉冉握着话筒，没有立刻答。
她先看了一眼家属席，看了一眼那张举过头顶的录取通知书，然后开口。这一次，她的话不是念给账本的，是对着坛顶那个方向说的。
“齐老。十七万人如愿，用的是别人的寿。你替人显灵，一灵抵一命，那十七万份‘如愿’底下，压着三百零七堂的焚单，压着名录上那些没能‘如愿’的。我十七个老人还愿，用的是自己的手，饭是自己做的，太阳是扶人晒的，一分一毫，不拿别人的命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香火的干净，不在于显灵多少次。在于熄灭的时候，没人喊冤。您那十七万盏灯，今天敢挨个问一句‘你服不服’吗？我这十七盏，我替他们问过了，都服。”
灯海第三次爆花，这一次是从广场中心一直炸到东街口，连成了一条亮的线，顺着阵线，狠狠地顶上了天。
天上那股黑螺旋，“咔”的一声闷响，断了一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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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坛的黑烟，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。
可监测车里，秦砚盯着屏幕，脸没松。
“冉冉。”他抓对讲机，“电离读数掉了三成，但是坛底下那个核心点，纹丝没动。你们打的，是烟，是引放出去的‘息’。窖里那个本源，没伤着。”
柳七爷也在阵中听见了。他掐着诀的手没停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黑烟是总引的枝叶，枝叶散了，根还在，根在引窖里，在坛下十五米的黑处。
“引熟未散，本源在坛下。”他缓缓地说，“要散本源，得有人下去。”
话音未落，坛区的警戒线那边，有一个人摘了外套，搭在臂上，朝着引窖的入口走过去了。
是胡三小姐。
她走到入口前，回头看了一眼灯海的方向，回头时，冲着苏冉冉，五百年来头一回，笑得那么轻。
“本小姐的道行，五百年没这么满过了。”她说，“下去散引，正好，连本带利，一次还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