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窖的入口，在主坛后侧的旧地宫门。
胡三小姐走在最前面。苏冉冉要跟，被柳七爷一把按住。
“散引古法，以身饲引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引顺着散引者的身子抽修为。人下去，是送命。仙家下去，赔的是道行。她五百年，赔得起一回。你下去了，白白多赔一条命，引还未必散。”
“那她——”
“她说了，连本带利。”柳七爷看着前面那个背影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丫头，有些账，是她自己的。让她自己算完。”
胡三小姐没回头。她走到地宫门口，只把袖中的折扇抽出来，朝身后一抛。黄八爷跳起来接住了。
“替本小姐拿着。”她说，“扇子要是缺了，回来找你算账。”
然后她跨进了门里。
—
地宫的石阶往下，走了四十九级。
窖底没有灯，可亮着——四十九年积攒的香火，凝在窖心，成了一团缓慢搏动的黑雾。雾的搏动有节律，跟那十七位老人的心率，是同一个拍子。
胡三小姐走进去。黑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，一缕一缕地漫过来，缠上了她的裙角，缠上了她的尾巴。
她任由它缠。
“四十九年前，也是在这个窖里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很轻，谁也没听见，“我娘替我挡过一次。这次，换我。”
那年她追总香册追到这里，撞上了验印阵。阵起的那一刻，她娘从北边连夜赶过来，一尾巴把她扫出了窖外，自己站在了阵眼里。她再进来的时候，只捡到一撮散在砖缝里的白毛。
从那以后，她跟人打交道，话少了五百年。
黑雾顺着她的尾尖，开始抽。
第一条尾巴，先淡的。五百年的道行，像被点着的香，一寸一寸地烧进那团黑里。她站着没动，抬手掐诀，把散进引里的愿力，一缕一缕地往正道上引，愿是谁的，还给谁；账是谁欠的，勾给谁。
第二尾，第三尾。
窖顶的土簌簌地落。她额上见了汗，掐诀的手没抖。
第七尾淡下去的时候，黑雾的搏动，乱了。它开始挣扎，收拢，想重新凝成那个收网的形状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得离那团雾更近，把最后一缕正愿，亲手按进了雾心。
“还清，两清。”
雾心“嗡”的一声，从里往外，白了一片。
第八尾，第九尾，同时淡了下去。五百年的白光，从她的身子里涌出去，灌满了整个窖。黑雾在这片白里，散成了灰，散成了烟，最后一缕，也没入了窖顶的砖缝。
本源，破了。
窖顶塌方，是在下一息。
—
秦砚是第一个冲下去的，柳七爷跟在后面，郑队的人打着强光。
塌下来的土石不算厚，人扒得开。扒开之后，强光照进去，土石堆里没有站着的人。
只有一只小小的白狐，蜷在碎砖中间。九条尾羽，散落在它身周三尺的地方，一条一条，像脱落的旧衣裳。它还有气息，很微，一起一伏。
秦砚脱下白大褂，把它裹起来，捧出了地宫。
—
地面上，天快亮了。
永和坛的黑烟，散尽了。半空那个旋转了三天的结，没有了。广场方向，三万盏灯还亮着，灯海那头传来一阵一阵的欢呼声，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。
主坛前的台阶上，齐守拙坐着。
总引散的那一刻，他四十九年的修行，跟着一起塌了，引与人共命，引散，人枯。他没有躲，也没有跑。他只是把脚上那双新布鞋，整整齐齐地脱下来，并排摆在脚边，然后赤着足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郑队的人是在台阶下等到他的。
他走到队伍前面，站定，伸出双手，手腕并拢，很平静。
“老朽齐守拙。”他说，“四十九年，账清了。”
手铐合上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坛顶。天边，正好透出第一线红。
—
黎明的广场上，灯一盏一盏地熄了。不是吹灭的，是人自己关的——还完了愿，天亮了，该回家的回家，该睡觉的睡觉。朝阳从东街口的方向升起来，照在满地的灯架上。
苏冉冉坐在高台边上，怀里抱着那只白狐。白大褂裹着它，只露出一个头，额头上还沾着窖里的灰。
柳七爷查完脉，站在一边，没说话。
秦砚蹲在几步外，也没说话。
黄八爷捧着那把折扇，蹲在她脚边，扇子一下一下地擦，擦了很久。
苏冉冉低着头看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。看着看着，有滴眼泪掉下去，落在白狐的额头上。
白狐的耳朵动了动。尾巴极轻地扫了扫她的手背。
“别哭。”一个很虚、但仍是那个腔调的声音，在她掌心里响起来，“本小姐……只是想歇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