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夜，到天亮都没掉下来。
早上七点，堂口后屋里，黄八爷蹲在案角，手机架在算盘上，一帖一帖往下翻。白狐趴在窝里养伤，面前摆着一碗参水，凉了也没喝。苏冉冉端着茶走过去，站在它身后看。
“姑娘，这账号一夜发了九帖。”黄八爷把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，“本仙家数了两遍，九帖，一帖没落。”
第一帖是暗单的照片。半张烧残的纸摊在桌面上，纹路拍得清清楚楚。黄八爷把照片放大，用爪子点了点纸角说，纸是真纸，纹也是照着真纹描的，可那圈烧痕是打火机燎出来的，边缘太齐整。真正烧残的纸，卷边是乱的，火从来不会沿着一条线走。
第二帖叫“现代解读”，把堂单上的缠枝纹拆成一堆线条，标上“能量回路”“信息节点”这类词，配文写着：老祖宗的密码，我们替您翻译。齐小满后来看到了，说这图他美术课上见过类似的，老师管这个叫信息图。
第三帖是置顶，只有一句话，出马仙的时代该结束了。新时代的香火，应该科学地烧。
底下评论已经十几万条，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说烧什么科学香，封建迷信换了个皮；也有人认真回，说堂口验单四十九年才一回，里面的账谁知道长什么样。两边你来我往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白狐从窝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那句置顶，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。它说这口气它听着耳熟，四十九年前也有人讲过差不多的话，那位讲的是香火该归一个人管，理由比这个还体面些。“本小姐不爱听这个调调。”它补了一句，把参水碗往自己跟前扒拉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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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七爷上午九点到的。他进门先看那九帖，看得很慢，看完捋了半天胡子才开口。
“丫头，先别动气。”他说，“老朽来的路上想了一路，这九帖发得有章法。先放照片，是立实锤；再发解读，是立道理；最后那句置顶，是立旗。三步走完，一个圣使的人设就立在网上了。这不是散兵游勇。”
黄八爷接了话，说它查了一早上，这账号背后有矩阵，二十多个号，全平台分发，互相转发互相捧，内容产能大得吓人。“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丫头。”它说，“这是一家公司。”
“MCN是啥？”齐小满拎着早餐进门，把豆浆挨个放下。
“就是一帮号排队替一个主家吆喝，收钱办事的那种。”黄八爷解释完，爪子在屏幕上又点了两下，把工商信息调了出来。屏幕上一行字，白莲文化有限公司。
“注册地呢？”苏冉冉问。
黄八爷没答话，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。苏冉冉低头去看注册地址那一栏，看了三遍。这个地址她认识，是临舟文化的旧办公地，贺家的房子。
“贺家的房子？贺临舟人在国外，他干的？”齐小满凑过来问。
“不像。”柳七爷摇头，“贺家孙辈留信说账目既清、人当归位，是句体面话。他要是想动手，犯不着先留体面。老朽料想，是贺家撤走之后留下的残局资产，被人接了盘，房子转租，壳子借出去用了。”
“借壳。”苏冉冉把手机放下，“借贺家的壳，踩苏家的门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白狐在窝里翻了个身，懒洋洋地说，接盘的这位会挑房子，一挑就挑了个跟苏秦两家都有旧账的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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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秦砚来了，带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帖子合集和他自己写的一沓笔记。他把东西摊在案上说，这个人不简单，你们看第七帖。
第七帖是一份产品预告，标题叫“莲愿，AI许愿平台，内测招募”。内容写得很漂亮：大数据测算你的愿，区块链记录你的香火，AI给你分配功德；愿不落空，账不上身，全程透明，永不失联。
“看着眼熟吗。”秦砚问。
齐小满接过念了一遍，念到“账不上身”四个字的时候卡住了。他抬起头说，这不就是齐守拙那套吗？总香册，收愿记账，替人保管香火，只是换了个壳。
“壳还换得挺潮。”黄八爷哼了一声，“四十九年前烧黄纸，现在改上链。本仙家送它一个字，呸。”
柳七爷抬起手压了压，说不中听的话他也要讲一句。他指着评论区另一派留言念给他们听，“至少算法公开”“堂口黑箱四十九年”“我许个愿凭什么要下跪”。这些不是水军，是真人。香火这一行账目捂得太久了，久到人家一提透明两个字，人心就跟着走了。“齐守拙收的是不明白的人，”他说，“这一位收的是明白了、却没处说理的人。路数不一样，更难对付。”
黄八爷尾巴垂下来一点，半天没接茬。过了一会儿它小声嘀咕，说七爷不许说洋文。柳七爷说老朽失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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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郑队来了电话，免提开着，一屋子人一起听。他说照片来源查到了，原始素材是公账组物证流转单上的翻拍图，内部流程里流转环节有拍照存档，存档图被人截走之后加工的。他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，也就是说，他们内部出了问题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郑队说流程有漏洞，他自请处分，报告已经写了。
“处分不急，漏洞也别堵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堵上了，对面就知道我们发现了。留着。”她说，“从明天起，物证流转照常走，流转的暗单图换成假的。真纹路上改三笔，外人看不出毛病，行里人一眼假。谁伸手来接，谁就是那条鱼。”
柳七爷的眼睛慢慢亮了。他捋着胡子说，丫头这是要下饵，这法子老朽在旧书上见过，叫打草惊蛇反着用。电话那头又停了两秒，然后郑队笑了一声，很短，说苏掌门你这个思路比他们搞经侦的还狠。苏冉冉说跟仙家学的，记账、钓账，一码归一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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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“白莲圣使”出了第一记实招，开直播，标题挂得老大：打假苏冉冉。
直播间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没露脸，画面只有一朵白莲花，花瓣跟着话音一开一合。那声音很稳，说家人们，我今天只问一个问题，她家堂单，四十九年才验真一次。四十九年，家人们的手机四年一换，她家的规矩四十九年不动，凭什么香火的事还得她一家说了算？香火应该交给算法，算法一秒一验，全程上链，谁来查都行，这才叫干净。
弹幕当场炸了。一派问凭什么，说早该透明了；另一派吵回去，说堂口三万人的还愿大会白开了吗，账目都晒在明面上；有人说晒账是危机公关不懂吗，也有人反问算法验单、验个魂给我看看。科技粉和玄学粉从傍晚吵到半夜，谁也没吵赢谁。
黄八爷蹲在屏幕前从头看到尾，尾巴上的毛炸了又顺、顺了又炸。它看完只说了一句，气死本仙家了，一朵花，怎么敢用“干净”俩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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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是最后一个看的。她把那场直播从头到尾看完，一句话没说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案上。白狐从窝里抬起头问她想怎么接。
苏冉冉想了想，拿起手机登进苏家堂口的账号，在那条置顶底下敲回复。她敲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敲完把屏幕举起来给一屋子仙家看：科学地烧香？好啊。那咱们就科学地斗一场，三日后直播，你的AI许愿平台，对堂口老规矩，当众比试。赢的定规矩。
她按了发送。一屋子人看着那条回复挂上去，点赞数开始往上跳。
齐小满咽了口唾沫，问姑娘三天够干啥的。
“够了。”苏冉冉放下手机，“它要科学，那就让它看看老规矩里最科学的一条。”
“哪条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验货。”她说，“是骡子是马，当众验。它那朵莲花不是会开合吗，让它开给我们看看，里头坐的是人是鬼。”
白狐在窝里笑出了声，笑完咳了两下，把参水碗往前一推，说给本小姐续水，看戏得润嗓子。黄八爷一边嘟囔着本仙家又不是跑堂的，一边已经跳下案去够热水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