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试第三天,白莲圣使放大招了。
上午十点,“莲愿”平台官号发了一条全网推送,标题就一行字:愿望免费。
正文写得更狠:仙家要供奉,算法只要电费。新时代的香火,不该有门槛。从今天起,所有愿望登记零收费,永久有效。
推送半小时转发破十万。评论区一边倒地叫好,说这才叫普惠,说堂口收钱收了几百年也该收头了。到中午,堂口的委托电话明显少了,黄八爷盯着还愿总台的后台数据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姑娘。”它把平板转过来,“今天上午的委托量,比昨天少了一半。腰斩。”
后屋安静下来。白狐趴在窝里没吭声,尾巴盖着那本当财务总监的账本。
灰八爷一直蹲在窗台上没动。它翻着账本翻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它抬起头,第一次没算钱,问了一句:
“姐,要免费吗?”
一屋子人都看它。灰八爷跟白狐搭档管账,平时一两个字往外蹦,这一句问得又直又重。
苏冉冉没立刻答。她想了想,反问:
“灰八爷,你说,免费的东西,谁出钱?”
灰八爷掰着爪子:“平台……”
苏冉冉摇头。
“平台不出。”她说,“是许愿的人,用他自己出。愿是他押的注,赔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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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得掰开了讲。中午吃完饭,柳七爷把大伙聚在后屋,苏冉冉把那套推送又读了一遍。
“它免费,不是做慈善。”她说,“你们看它的注册协议,第七条,用户数据授权。许愿免费,可你许的每一个愿,都是一份资料。你想挽回婚姻,它就知道你婚姻出问题了;你想求子,它就知道你在备孕。三千个愿收上来,它比你自己还清楚你要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?”齐小满问,“知道这个能干嘛?”
“然后推送。”秦砚接了话。他昨晚就把协议看完了,笔记摊在案上,“你想挽回婚姻,第二天你刷到的全是情感课程、婚恋服务、心理咨询,全是带链接的。你下了单,它分账。这叫精准营销,医院做随访都没它精准。”
黄八爷反应过来了,尾巴上的毛竖起一圈:“好家伙。它不收香火钱,它把人当香火烧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冉冉点头,“它不收香火钱,它把你变成香火本身。你许的愿,成了它的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白狐在窝里冷笑了一声。
“四十九年前那位,收的是香火。”它说,“这位高明,连香火都不收了,直接收烧香的人。丫头,这账越算越大了。”
“所以不免费。”苏冉冉说,“我们收费,不是缺这点钱。是因为仙家的道行有价,人的因果无价,收费是把这两笔账画清楚。他出钱,我们出力,帮到哪一步,账上写得明明白白,谁也不欠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们帮愿,不替愿。这是边界。免费的东西没有边界,没有边界的东西,最后都是深渊。齐守拙那套‘如愿偿寿’,本质上就是一笔没有边界的账。”
柳七爷捋着胡子,缓缓点头:“老朽补一句。堂口收的那点香火钱,奶奶在世时定过规矩,四成养堂,三成济困,三成存着给退愿的人。这笔账,晒得出去。”
“那就晒。”黄八爷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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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晒不行了。当天下午,第二波攻击到堂。
一个自称“前委托人”的账号发长帖,说苏冉冉收费贵、态度差,许了愿不管,附了一沓聊天记录截图。截图里“苏冉冉”说话冷冰冰的,收完钱就拉黑。
帖子挂上了同城热搜。评论区骂声一片。
黄八爷气得在案上转了三圈,转完反而冷静了。它把堂口电脑搬出来,说姑娘你放心,这个本仙家专业。
它干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堂口三年的收费明细全导出来。每一笔收多少、用于哪项法事、走的什么账,列成一张大表。第二件,把退款记录和委托人回访台账也导出来,三年里退了多少笔、为什么退、回访说了什么,一条一条。
发帖的时候它配了句话:造谣的最高境界是七分真三分假。我们回击的方式,是十成真。
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,风向开始掉头。有人发现“前委托人”贴的聊天记录里,收款账户根本不是堂口的账户。又有人认出来,那截图的头像是网图,搜索第三个结果就是。
最狠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真委托人,ID是修车的老周:我上个月找苏掌门求安神签,人家先问我爹的病,问了半小时,钱没收,让我回家给老爷子做顿面。收费贵?贵在哪,贵在心眼子里了吗。
黄八爷看着这条评论,尾巴得意地翘了起来。
“姑娘。”它说,“十成真,就是这么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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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试进行到第五天,七日回访过半,中期战报出来了。
仙家组满意度百分之八十七,AI组百分之四十一。
AI溃败的都在复杂愿上。挽回婚姻那个双胞胎样本,回访结果两边都出了,AI那边的用户照着三十六条话术发出去,第七天被妻子拉黑了;堂口这边,那封誊好的道歉信寄出去,妻子回了一封:信收到,人未回,但我把信读给孩子听了。回访员问满意度,男方想了想,说这七个字比复婚值钱。
但也有AI赢的。“想脱单”的样本,平台推的社交活动真让人脱单了;“求考试运”的,平台给排了个复习计划表,比安神签管用。这两条AI组的满意度是满格。
柳七爷看完战报,说了一句公道话。
“科技有用。”他说,“但有用和万能,是两回事。它算得动作息,算不动人心。这话得认,不认,咱们跟那个白莲就没区别了。”
苏冉冉把这句原样发在了堂口账号上。评论区难得地没吵,有个高赞回复写着:第一次见打擂的帮对手说好话,这堂口我关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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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试收官前一晚,苏冉冉的私信箱进来一条消息。
发信人,白莲圣使。
不是官号口吻,没有那些“家人们”。就一段字,一个字一个字,看得出是认真打的。
“苏老师,比试你会赢。堂口那套帮愿的路数,人心这套账,眼下算法确实算不动。我认。
但平台不会输。你赢的是这七天登记的愿,我赢的是下一代的香。现在的孩子生下来就在屏幕里,他们许愿不会去堂口,会来我这里。你守着规矩,规矩会老;我养着习惯,习惯会长大。
十年后再见。”
苏冉冉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完,她把手机递给了秦砚。秦砚看完,又递给了柳七爷。柳七爷看完,屋里传看了一圈。
“狂。”黄八爷说。
“不狂。”白狐开口,“它说的是实话。丫头,四十九年前齐守拙输了,输在他想一代人吃成个胖子。这一位不一样,它种的是慢账。”
苏冉冉把手机收回来,盯着那句“十年后再见”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点开回复框,敲了四个字。
“十年太短。”
她想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一起敲进去。
“十年太短。我奶奶一个愿存了四十九年,如今利息还在滚。你的习惯会长,我的规矩也会传。你养你的,我传我的,咱们比的不是十年,是谁的账能传到孙子那辈。”
发送。
对面的输入状态亮了,又灭了,亮了,又灭了。最后什么也没回过来。
苏冉冉把手机扣在案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她也没换。
窗外,比试收官日的横幅已经挂上了,齐小满踩着梯子正往下爬。黄八爷蹲在门槛上算明天的账,嘴里念叨着香火钱三成济困那笔该怎么走。一切照旧。
白狐把爪子搭在账本上,看了一眼苏冉冉的背影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,“它没回。”
“嗯。”苏冉冉说,“记账了。这笔,四十九年后收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