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半夜,苏冉冉是在堂单前坐着的。
无求无惧这四个字,说起来轻。她坐在那儿,把心里的账一笔一笔过了一遍。求的东西太多,堂口要稳,仙家要安,账要清,暗单要合。怕的东西更多,怕续不上,怕接错了,怕奶奶这三十二年白拓。
半宿过去,她忽然想通了点什么。
我求的多,怕的也多。可奶奶说了,拓纹那一刻要放下。那就先放下这一宿。这些账,天亮了再背。
她合了眼。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泛了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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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仪式开始。
堂单前的供桌上,宣纸铺好了,墨研好了,拓包摆在右手边。笔是奶奶留下的那支,竹管的旧狼毫,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。黄八爷连夜把它找出来,用软布擦了三遍,此刻捧到案前,没多话。
苏冉冉净了手,焚了香,跪坐到堂单前。
柳七爷站在她侧后方半步,白狐趴在门槛上看着场子,秦砚和齐小满在院里,灰八爷蹲在账房门口。没人出声。
她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堂单上的那一刻,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前半夜还坐不安生的人。起笔,行笔,转腕。奶奶拓了三十二年的那道缠枝纹,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,此刻手上走的每一分,都是跟着记忆里那三十二道墨晕走的。
一炷香的工夫,纹路收笔。
最后一划落定,晨光正好从窗棂斜进来,照在堂单上。纹路在光里亮了一瞬,很淡,像水面被太阳照见的那一下,一闪,又归于平静。
柳七爷在旁边看着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无求无惧。她这半小时,做到了。”
黄八爷凑近去看那张新拓,看了半天,尾巴慢慢竖了起来:“接上了。姑娘,笔路接上了,跟老夫人的三十二道,一脉。”
“明单认了这次续脉。”柳七爷捋着胡子,“离续全,还差最后一步,暗单归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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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的那一步,柳七爷当场讲了。
他说,暗单合明单,规矩是三条:主脉人在场,四家见证,秦家应许。头一条,丫头你拓纹成了,就算数了。第二条,白家、于家、贺家,当日坛上起过誓的,挨个去请,请得动。难的是第三条。
“秦家应许。”他说,“秦家如今,就剩一位长辈,秦明远,秦医生的父亲。当年替人受过的那位。”
“他在哪?”苏冉冉问。
柳七爷摇头:“老朽不清楚。四十九年前那案子之后,这一位就没了音讯。得查。”
白狐从门槛上抬起头,看了秦砚一眼,没说话。秦砚站在院里,隔着门,把“秦明远”三个字听进去了。他的手指在袖口边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卷三的事,卷三再愁。”白狐开口,“今天这一笔,先记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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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散了场,苏冉冉出堂门,秦砚在院里等她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不大,用手帕包着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手帕解开了。
是一枚印章。新刻的,寿山石,边角还带着石粉。印文四个字:有求必应。
“你家堂单的家训。”秦砚说,“我查了资料,也问了柳老爷子。有求必应这四个字,苏家挂了四十九年,是堂单的门面,也是当家人的担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找老匠人刻的。刻了三天。”他把印章递过来,“家训这种东西,外人不能认,得自己认。我……也想认一份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枚印章,没立刻伸手。
她伸出手,接了。石头的棱压在掌心,指尖有点发烫。
“印章我收下。”她说,“人呢?”
“人一直在。”秦砚说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黄八爷的直播预告嗷一嗓子炸开了。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机器架好的,红点亮着,屏幕上的标题已经打出来了:医学界大帅哥向出马仙女掌门献印,全网磕疯。
“黄八爷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在呢姑娘!”它把镜头一转,对着香炉,“家人们看香,看香,这是今早头一炷香,烧得特别直!”
灰八爷从账房门口踱过来,翻开账本,当众记了一笔。它一边写一边念,一个字一个字地报:
“秦医生,入堂资产。印章一枚。估值,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无价。”
记完,它合上账本,蹲回门口,脸上一点表情没有。
齐小满蹲在墙根,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,激动得话都不利索了:“我、我这算媒人吗?我送了多少趟安神签,我算不算,”
“算跑腿的。”白狐在门槛上打断他。它趴在那儿,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卷成了一个圈,圈得挺圆。黄八爷的镜头扫过去,弹幕当场刷了一片“尾巴!看狐狸的尾巴!”
白狐把尾巴啪地放平了。
“胡说。”它说,“本小姐在取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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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日头升起来了,照进堂口。
香案上三炷香烧过半,香头的红点一明一灭,安安静静。柳七爷把新拓的纹跟奶奶那三十二道收进一个匣子里,锁好,钥匙交给苏冉冉。白家的请帖下午就发出去了,于家的明天发,贺家的,柳七爷说得容他想想措辞。
秦砚没走。他坐在堂口台阶上翻他那份鉴定报告,翻到合纹那一页,停住了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银片,跟报告上的图对了对,又对了对。
苏冉冉端了两杯茶出来,递给他一杯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在想我父亲。”秦砚说,“柳老爷子说的那条,秦家应许。他要是……不管他在哪,他得知道,他儿子现在认了苏家的家训。”
“会知道的。”苏冉冉说,“四十九年的账都翻出来了,不差这一页。”
秦砚捏着那杯茶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香在堂里烧着。四十九年了,头一回,烧得这么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