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纹仪式后第三天,郑队来了。
进门先叹了口气,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案上。
“秦明远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找的那位秦老先生。他不是失联,是在押。外地的案子,判得不重,一直没人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位。上礼拜,他在狱里写了一份材料,指名要交给‘苏家丫头’。所里核了半天身份,转到我这儿。”
他拍了拍纸袋。
“材料一共四页。程序上我看过一遍,跟你们案子里的事不冲突,按人家遗交意愿,原件留档,给你们复印件。”他顿了顿,“前三页,是他自己的账。第四页,你们自己看。”
郑队走了,屋里没人先动。
秦砚最后还是先伸手拿的。他把四张纸在案上排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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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三页他看得很快。
第一页写的是当年顶罪的经过。四十九年前,他是贺家账房的学徒,十九岁。账房先生让他替签一张收据,说就是走个形式。他签了。签完才知道,那张收据是替人受过的凭据,牵进的是收单的案子。贺家赔了钱保了人,他这个学徒,成了纸面上的责任人。
“老朽写这份材料,不为翻案。”秦明远的字写得规矩,一笔一划,“案是结了的,人是我害的,收据是我签的。我只把没人知道的写下来。”
第二页写的是匣子。他出事之后,那位苏家老姐姐找到了他,把一只木匣托付给他,说等她家丫头回来开。他守了三十年。材料里写:“匣子我没开过。锁是好的,我年年上油。我怕我一开,这三十年就白守了。”
第三页最短。就三行。
“我欠秦家一个道歉,欠苏家一辈子。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,就守住了两样:一只匣子,一个孩子。匣子还了。孩子,我替他瞒了一辈子。下面这页,是瞒不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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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页,秦砚看了很久。
确切地说,是半个小时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指划过去,划得很慢,像在掂每一笔的分量。
屋里没人催他。苏冉冉站在他侧后方,黄八爷和齐小满在门口没进来,柳七爷闭着眼,捋胡子的手停着。
第四页写的是:
“我头一回见那位老姐姐,是替签案发那年。第二回,是三十年前交匣子。第三回,是三十八年前,比交匣子还早。
三十八年前那个冬天,她抱着一个襁褓来找我。她说,这孩子的命格,入不得玄门,需借秦家的屋檐躲一躲。她说秦家没堂口、不进名录、不见外人,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屋檐。
她给我留了一枚长命锁,锁心里刻了孩子的生辰。
我叫他砚台哥的名字,从那天起,他是我的儿子。
他姓秦,是我给的。他别的,都是那位老姐姐给的。”
秦砚把这一页看完,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苏冉冉。
“冉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可能,不是秦明远亲生的儿子。但我也可能,比‘秦家的儿子’,更该在这张堂口桌前坐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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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几秒,齐小满先没绷住,小声问了一句:“秦医生,那你是谁家的……”
“小满。”苏冉冉把他后半句截住了。
秦砚自己接的这个问题。他把四页纸往中间拢了拢,像整理一份病历。
“我把我爸那三页先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什么大人物。十九岁被人当章使,签完字背了一辈子。可你们注意没有,”他低头核对了一下原文,“‘匣子我没开过,锁是好的,我年年上油’。一个人守匣子守三十年,年年上油,不开。这不是煎熬,这是忠。他这种老实,老实了一辈子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然后是第四页。我,是抱来的。命格入不得玄门,得借屋檐躲。”他念到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速慢了一下,“什么命格,入不得玄门还要躲,这话本身就有问题。入不得的东西,用不着躲。要躲的,是有人来查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养恩是恩,生恩是谜。谜我来解。但我爸还是我爸。”他说,“他守了匣子三十年,认了我三十八年,一个字没露。这个恩,比血缘重。这是他账上最干净的一笔,谁也不能给划掉。”
苏冉冉看着他。她没说安慰的话,她说了另一句。
“三十八年前,奶奶抱走你。三十八年后,你坐在我家堂口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巧合。这是奶奶给你留的位置,等了三十八年。”
秦砚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医生的事,把情绪收拾进流程里。他抽出手机,把四页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质,又把复印件跟之前档案柜里那份鉴定报告摆在一起。
“下一步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查我三十八年前从哪来。查这件事,得先查一个人,老姐姐当年抱着我出堂口的时候,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第一个人。”齐小满问。
秦砚把第四页翻到最底下,指给他们看。
那一页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。字比正文小,墨色淡,像是写完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:
“那年我不敢多问。只记得,堂口门口站着的,是个穿狐裘的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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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黄八爷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柳七爷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。齐小满下意识地回头,往后堂窝的方向看。
苏冉冉也转过头去。
白狐趴在窝里,一直没出声。它的两只耳朵,先是竖起来了一只,然后另一只也竖了起来。它盯着自己前方某个地方,一动不动。
苏冉冉走过去,蹲在窝边。
“三小姐。”她说,“三十八年前,穿狐裘的,”
“先别问。”白狐打断了她。声音不大,也不像平时那么傲。
“纸给我。”它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