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,堂单动了。
不是白天那种卷一个角。整张堂单从供桌上缓缓立起来,无风自卷,越卷越紧,最后卷成一根细长的轴。轴尖悬在半空,稳稳地指着西北。
后堂没开灯,只有香头上那点红。苏冉冉是被纸响惊起来的,到的时候,柳七爷已经站在堂单前了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灰八爷的行李摊在地上,收拾到一半。它抱着包袱,站在门口没敢进。
柳七爷盯着那卷单看了半晌,说出一句:
“堂单指路。它要带我们去的地方,是三十八年前,白狐把风的那条街。”
—
天亮以后,人在后屋聚齐了,堂单还卷着,轴尖不动。
柳七爷把地图铺开,量了方向。西北,北镇以北三百里,一个叫老玄关的地方。
“老玄关,老朽知道。”他说,“早年间是玄门的地界,四十九年前管事的那一脉,坛就设在老玄关。血脉清查,三十八年前起的头,执行的总帐,就挂在老玄关。”
“借命续脉,也是在那儿案的。”白狐在窝里说。
它一夜没睡,眼睛底下发青。它盯着堂单指的方向,尾巴一点一点垂下去,最后整个搭在了窝沿上。
“三十八年,本小姐不敢回去。”它说,“不是怕。是怕想起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孩子在那儿落地。”它说,“我娘在那儿没的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齐小满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柳七爷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。苏冉冉走过去,在窝边蹲下。
“三小姐。”她说,“我奶奶当年,是不是也是为这个,才跟老玄关沾上的账?”
白狐闭着眼。
“老姐姐去收过我娘的骨。”它说,“这一笔,她记了一辈子。手记里那些划掉的名字,有一半,是老玄关的。”
它睁开眼,看向堂单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,“躲了三十八年,它自己找上门来了。躲够了。”
—
上午,苏冉冉把后屋那块白板搬了出来。
这块白板是比试那阵子用的,上头还留着战报的数字没擦。她拿板擦把旧的擦了,拿笔一笔一笔写新的。
写完,她退后一步,念给一屋子人听。
“香火保卫战,胜。规矩之权,晒于天下。贺家,切割,残局两清。齐守拙,伏法。白莲——十年之约,记账。暗单,认主,待合。秦砚,身世,半揭。灰十三,寻踪,方向已定。”
她把笔帽按上。
“卷二,交卷。”
黄八爷带头鼓了爪子。齐小满跟着鼓。灰八爷没鼓掌,它在自己的小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三个字:卷三,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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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完卷,得排下一卷的路。
柳七爷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三道线。
“第一条,老玄关。”他在那个坐标上点了点,“血脉清查的真相、白狐老夫人的殒身处、逆命格的来历,三笔账,一个地方。堂单指的,白小姐不敢回的,都在这儿。”
“第二条,灰十三。”他从北镇往南画了一道,“灰十三失踪前,往南送名录。人要是活着被留用,多半还在南方那条线上。这一路,查的是他,也是当年那张名录送到了谁手里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他顿了顿,笔停在半空,看向白狐。
白狐把尾巴收了收。
“孩子的爹。”它说,“这条线,本小姐守了三十八年。现在不守了。可本小姐知道的,也只剩一个方向——他最后一次露面,也在老玄关。”
柳七爷把第三条线画过去,落在老玄关那个点上。三条线,两条从北镇出发方向相反,最后归到同一个坐标。
“三线并进。”他说,“殊途,同归。老朽活这么大岁数,没见过哪桩案子,所有的线最后缠在一个疙瘩上。这疙瘩,得卷三去解。”
“不是疙瘩。”白狐说,“是雪。三十八年前下的,一直没人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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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出发的行装收好了,人没走。
苏冉冉说,走之前,得行个礼。
后堂里,堂单在晨光里缓缓展开了。展开得比平时慢,像人伸了个懒腰。纹路露出来,众人凑近看,柳七爷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。
“深了。”他说,“比昨日,深了一分。丫头,你那一笔拓进去,它记着呢。”
苏冉冉把供桌擦了一遍,摆上六样东西,一字排开。
奶奶的长命锁。秦砚的印章。白狐的折扇。灰八爷的小账本。黄八爷的快板。柳七爷的药箱。
六样东西,六个位子。
她在堂单前站定,整整衣襟,深深三拜。
“奶奶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不高,屋里都听得见,“卷二交卷。账清了,规矩晒了,人也认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卷三,我们去老玄关。把三十八年的雪,扫一扫。”
香案上三炷香,一齐烧到了头,香灰齐齐落下,三段,一样长。
黄八爷咂了咂嘴,小声跟灰八爷嘀咕,说这香烧得,跟掐着表似的。灰八爷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记完抬头看堂单,堂单安安静静挂着,纹路在晨光里,比昨天深了一分。
后院里,白家刀房的人已经把行李捆上了车,等分兵的事当晚定下来,明早发车。白狐趴在秦砚给它备的软垫上,尾巴盖着那把折扇,眼睛望着西北。
“丫头。”它说,“三百里。天黑前,能到山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