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晚,车票出了岔子。
灰八爷捏着两张票根,站在后堂,第一次露出了恨的模样。一张南下的,一张北上的。堂单指的西北,舅的线在南方,南辕北辙。它捏着票,翻来覆去地对,好像多看两眼,两张票就能并成一张。
苏冉冉走过去,把两张票都抽了出来,收进自己兜里。
“谁说只能选一张?”她说,“卷三第一站,兵分两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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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兵是当晚定下的。
主队北上。苏冉冉、秦砚、柳七爷、白狐,白家刀房老大白大山带一把刀先行开路,老二老三留守别处听调。北上的目标是老玄关,堂单指的那条街。
南下的一路,灰八爷、黄八爷。循着灰十三当年的旧网,一站一站往南捋。黄八爷拍着胸脯说,本仙家当年混堂口攒的那点人面,南方水陆码头还认这张脸。
堂口本部,白凤霞坐镇。她接到话的时候就说了一个字:来。郑队那边外围策应,临走前专门跑了一趟,留了三个电话号码,说哪个打不通就打下一个。
柳七爷把分工写在纸上,写完念了一遍,问有没有异议。没人有。他说那就散了,明早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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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站台。
天没亮透,风里已经带了凉气。南下的是早班车,北上的车晚半个钟头。两拨人站在月台上,行李不多的行李,包袱不轻的包袱。
灰八爷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临上车前,它把一张纸条塞进苏冉冉手里,塞完转身就要走。
苏冉冉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是它那笔小字:姐,南下要是十天没消息,就当我贪了最后一回。
她看完,把纸条原样拍回它爪子里。
“闭嘴。”她说,“第十一天,你要不出现,我让白姐的刀房把南方掀了。”
灰八爷捏着纸条,站了两秒,把纸条叠好,收进了贴身那个兜,跟账本放一处。
黄八爷在车门口喊,说走了走了,再唠车开了。灰八爷跳上车,回头看了苏冉冉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记账。”
车开了。苏冉冉站在月台上,看着那趟车出了站,才转身往北上的站台走。齐小满拎着一包干粮追上来,说姐我送你们到青崖镇,回来正好给堂口报信,白姐那边我一个人也说不周全,得看着路记着道。苏冉冉没赶他走。白狐趴在她臂弯的软垫上,一路没说话,眼睛一直望着北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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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队是当天下午到的青崖镇。
镇子是老玄关山下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。进山得在这儿落脚,雇向导。可向导没雇上,人还没进镇,坏消息先到了。
托话来的是镇上唯一的骡马店掌柜,姓万。他站在镇口的石碑边上,把话说得很直白:进山?去年冬天起,进山的人,没有出来过的。
“一个都没有?”秦砚问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万掌柜说,“猎户绕着走。他们讲,山里的雾,会数人头。”
“什么叫数人头。”齐小满正缩在秦砚身后。
“进去几个人,雾里就数几个。”万掌柜往山那边瞥了一眼,“数完了,少一个,它记着。来年进山,它就要收回一个。”
齐小满的脸白了。柳七爷捋着胡子,问这话传了几辈子了。万掌柜说不是老话,是去年才起来的,起头就是打头进山那拨人没回来那年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白狐在软垫上开口,声音很平,“山里去年冬天,怎么了。”
万掌柜看了它一眼,眼神有点怪,没答,只说客官要住店,后头有房,说完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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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口那块石碑,苏冉冉进门时就注意到了。
青石的一块,立在最显眼的地方,上头凿着两个字:无仙。
字是凿的,不是写的。凿痕很新,新得反光。秦砚蹲下去看了看,说这凿口顶多一年,风化都没起。
“有人不许这镇上出仙家。”他说,“而且是最近才不许的。”
柳七爷围着石碑转了一圈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说北镇供仙,青崖镇这个位置,早年间是山里山外香火进出的道口,按理说堂口比北镇还密。一块新凿的无仙碑,立在这样的镇口,不是风俗,是规矩。有人立给谁看的。
进了镇,怪处就更多了。
一是日落闭户。他们进镇时天还亮着,街上人还走动。日头一落,噼里啪啦一片门板响,半炷香工夫,一条街空了。
二是不谈堂口。秦砚在骡马店问伙计,这镇上以前可有出马的。伙计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,说客官吃饭吃饭,别的不店里有规矩。
三是那座坛。
坛在镇子正中,青砖的,砌得齐整,看年头有些岁月了。可坛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牌位,没有堂单,没有塑像。空的。
就这么一座空坛,香火不断。坛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,灰积得厚,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来烧。
苏冉冉站在坛前看了很久。
“拜空的?”齐小满小声问,“这拜的是谁啊?”
“拜的就是这个空。”柳七爷说。
他看着那座坛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供空坛的镇子,是在给什么东西还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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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在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茶馆里对付的。
茶馆里有个说书的老先生,六十来岁,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。天黑了,镇上人闭户,茶馆里却还坐着七八个老茶客,都是上了岁数的,谁也不说话,就等着开书。
老先生喝了口茶,惊堂木一拍。
“列位,今儿个不讲别的。”他说,“讲一段旧书。三十八年前,老玄关,雪夜。”
白狐趴在桌底下,本来一直蔫着。这四个字出来,它把折扇攥紧了。
苏冉冉在桌子底下,轻轻按住了它的爪子。
台上,老先生慢慢地开了腔。
“话说三十八年前腊月,老玄关外落了三天三夜的雪。就在那样的夜里,有人看见,一个白衣裳的女子,抱着个襁褓,出了关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