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话说三十八年前腊月,老玄关外落了三天三夜的雪。就在那样的夜里,有人看见,一个白衣裳的女子,抱着个襁褓,出了关……”
台上的老先生讲得很慢。讲到那女子雪地里走了多远,讲到山道口有人替她把风,讲到关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——
“啪。”
白狐的折扇拍在桌面上。
满堂一静。七八个老茶客齐刷刷回头,看清是一只白狐狸拍的桌子,有几个当场就变了脸色,放下茶钱起身就走,走的走,散的散,前后不到半盏茶,茶馆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,和台上的老先生。
老先生不慌。他把惊堂木拿起来,倒了个个儿,底面朝上,搁在桌沿。
底面刻着一个字:账。
“姑娘。”他看着白狐,声音不高,“你这扇子一拍,我就知道,等这一天,我等了三十八年。”
他站起身,朝这一桌拱了拱手。
“老朽不是讲书的。老朽是记账的。”
—
一炷香后,茶馆后屋。门板上了,灯芯剔亮了。齐小满守在门边,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老先生姓佟,自称佟三。他坐下先把自己的账报了一遍:三十八年前,他十七岁,在老玄关行宫里当账房学徒。如今五十有五。
“行宫里的事,姑娘几位想问什么,老朽拣能说的说。”他说,“不能说的,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不能说。这一条,先讲在前头。”
“你能说的那些,”苏冉冉问,“为什么用说书的方式讲?”
“因为讲书不死。”佟三说,“三十八年前,行宫里管账的、认字的、知道内情的,一个一个没了。老朽那年岁数小,管事的觉得一个学徒记不住什么,漏了一条命。老朽逃出来,就到了这青崖镇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是一摞发黄的纸。
“打那年起,老朽把记得的,编成书。”他说,“编成书,讲给全镇听。三十八年,讲了三十八年。听的人忘不了,账就散在人心,他们烧不完。”
“烧?”秦砚问,“有人烧过?”
“烧过三回。”佟三说,“我的手稿,三回。可书在人的耳朵里,火烧不着耳朵。打第三回之后,他们改了法子,不许这镇上出仙家,凿了碑,立了空坛。老朽的书,就只能黑天讲,讲给几个老家伙听。”
白狐一直没出声。这时候它从软垫上站了起来,跳上桌子,跟佟三面对面。
“我问你三句。”它说,“答得上,你的书我认。答不上,你就是替谁下的饵。”
“姑娘请。”
“那年腊月十七,孩子落地。接生的是谁?”
“行宫里没有产婆。是个军医,姓周,左腿是瘸的,烟抽得凶。孩子落地那一夜,周军医抽了半条烟。”
白狐的尾巴绷紧了,没停。
“抱孩子出关,走的哪条道?”
“不走正门。行宫后头有条排水沟改的地道,通到西墙外,出口盖着一垛柴。那年雪大,柴垛上没脚印,是先有人替姑娘踩乱了道。”
屋里没人喘大气。
“第三问。”白狐的声音低下去,“抱孩子的那双手,左手上有几道疤。”
佟三抬起眼,看着它。
“三道。”他说,“两道旧的是浅的,指根上。一道新的是深的,虎口,往下拉了一寸多。那道新疤,是腊月初,抢着把孩子从案上抱走时,叫铜香炉的沿儿划的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白狐垂下眼睛,把自己的左前爪往袖口里收了收。收得晚了半分,苏冉冉看见了,那道疤,位置分毫不差。
它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。
“你的账,是真的。”
它说这一句的时候,眼圈红了。五百年的狐,头一回当着人红眼圈。它很快把脸转向了灯,谁也没看见它是怎么眨的眼,再转回来,又是那副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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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三把布包最底下那样东西取了出来。
一枚印。铜的,半枚,断口是老断口,断得规矩。印面上只剩半个纹,跟堂口档案柜里那枚合印的制式,一看就是一路的。
“当年行宫里,有两套印。”他说,“一套杀人。清查的文书、定罪的批单、收单的凭据,全用那一套,盖下去,就是一条命。一套救人。放行的路引、免查的凭条、藏人的批注,用这一套。”
他把半枚印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老朽当年在账房,管的就是盖印。两套印,老朽都摸过。行宫出事那几天,老朽偷的,是救人的这半枚。老朽想,杀人的那半让他们拿去,救人的这半,得留在能救人的人手里。”
“留了三十八年。”柳七爷说。
“等了三十八年。”佟三说,“等一个从北边来的、能对上账的人。姑娘那扇子一拍,老朽就知道了。”
秦砚把半印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很久,断口、铜色、印纹的笔路。看完他说了一句:“跟档案柜里那枚,同炉分流。回去一合就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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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主队就宿在茶馆后屋。
火是后半夜起的。
起得蹊跷。起火的地方是前堂的西北角,那一片没有灶、没有灯、没有火盆,青砖地。火就是从那儿烧起来的,像从地里冒出来的。等众人被烟呛醒,前堂的房顶已经塌了半边。
好在人都在后屋,都跑出来了。柳七爷背药箱,白大山护人,齐小满搀着腿软的老茶客往街心带,秦砚把佟三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,老头还死死抱着那个布包。
镇上没人来救火。日头落了,家家闭户,火光映着一条街的门板,一块都没开。
火灭了,清点人数——佟三不在。
众人翻遍了前后,没找到人。只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,捡到一张纸。烧掉了半边,剩下半边一行字,墨还新:
“听书可以,讲古要命。”
苏冉冉捏着那半张纸,蹲在火场边上,半天没起来。白狐站在烧塌的门槛上,看着西北角那片冒烟的青砖,尾巴绷成了一条线。
“老佟讲了一辈子书。”它说,“今儿,是头一回,账没讲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