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主队就上了山。
向导是万掌柜代请的,一个姓石的老猎户,五十多岁,山里山外跑了半辈子。头天夜里茶馆那场火,他没露面,早上牵骡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知道昨儿夜里烧了。别的没问。
齐小满原该昨儿就回北镇报信的。火一烧,他不走了,说信里得带着新消息一起报,今天进山,他跟到底,等下山一块儿报。柳七爷看他一眼,没拦。
一行六人。苏冉冉、秦砚、柳七爷、白狐、白大山、齐小满。
山道走到晌午,第一重天险到了。
雾。
不是漫上来的,是涨上来的。先没过脚踝,再漫到膝盖,一步一步往上爬,爬到胸口的时候,老石站住了。
“到这儿。”他把背篓卸下来,干粮分出一半,放在一块石头上,“再往上,我不去。”
“石叔。”苏冉冉说,“工钱翻倍。”
“多少也不去。”老石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,“雾会数人头。你们六个人进去,出来的时候,数一数。”
他不再多话,转身下山,走了几步又回头,指了指那半篓干粮,意思是留下的,然后钻进林子里没影了。
雾没等人。它漫过了脖子。
—
进雾之前,柳七爷从药箱底下抽出一捆绳。
“结绳阵。”他说,“老法子。全队以绳相连,一人一个位置,绳上打结记人。走雾里的规矩:手不离绳,眼不看深处,谁的位置上的结松了,就喊一声。雾里最容易出的事,不是迷路,是多人和少人。”
他打了六个结,一人腰间系一段,白狐那一段系在苏冉冉的臂弯软垫上。队形排好:白大山开路,柳七爷压后,中间四个人。
进雾。
雾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绳子是实的。走了约莫一炷香,柳七爷在后头开口。
“数一遍。”
一个一个报数。六个,不少。
又走一炷香。
“再数。”
六个。不少。
第三回,是雾先“数”的。众人走着走着,都听见了一个声音,不男不女,不高不低,就在耳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数。
“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”
数完,静了。雾更浓了。
齐小满的手把绳子攥得死紧:“它、它数完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数完了它在记。”白大山走在最前,声音平得很,“接着走。”
再走了半个时辰,雾淡下去,日头透出来了。众人出了雾界,站在一片山腰的平地上,一屁股坐倒了一半。
柳七爷收绳。收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他把绳子举起来,对着日头,眯眼数结。
数了两遍。
“七个。”
他把绳子摊在地上给所有人看。六个结是进山前打的,间距、手法都是他自己的。第七个结打在白狐和秦砚那两段之间,结的手法也是老手法,打得很规矩。
“有第七个,”柳七爷说,“跟我们走了一段。”
没人说话。白狐盯着那枚多出来的结看了很久,伸出爪子,把它解开了。解下来的那截绳头,它闻了闻,没闻出什么,甩了甩尾巴。
“记下这个结的打法。”它说,“下回再遇见,认得出来。”
柳七爷把绳收好,那枚解下来的结,单独剪下来,收进了药箱。
—
第二重天险,是条谷。
山谷两壁陡立,一条窄道贴着谷底走。进谷之前,白大山蹲在谷口听了一阵,说有回声,让大伙少说话。
齐小满偏偏是憋不住话的。走了没几步,他小声嘀咕了一句“这谷阴森森的”,话音刚落,谷壁把这句话弹了回来:
“这谷阴森森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白大山说。
可回声没停。它把白大山那句“闭嘴”也弹了回来,弹回来的声音,变了。不是白大山的声音,是拖长了的、含混的一句:
“闭,嘴——心口不一,”
众人停住。
“它不光回话。”柳七爷慢慢地说,“它回的是……心里的话。”
话音落下,山谷像是听懂了。回声自己响起来,一句接一句,不等人开口。
“我腿有点软——”这是齐小满的,喊出来他自己先臊了。
“老朽的药箱没带全——”柳七爷的。
谷里静了三秒,像是在挑下一个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两壁之间荡出来,字字清楚:
“我有点想让她一直在身边。”
是秦砚的声音。可秦砚一个字都没说。他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苏冉冉走在前头,脚步顿了一下。
谷又静了三秒,很给面子地没有回第二遍。
“走。”白大山说,“快走。”
苏冉冉走得最快,一路没回头,耳朵通红,直到出了谷才慢下来。齐小满凑到秦砚边上,张嘴要说什么,秦砚看了他一眼,他把话咽了回去,改成了一句:“秦哥,你刚才那句,其实,”
“小满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白狐趴在软垫上,从头到尾没吭声。等出了谷,它才慢悠悠开口:“这谷缺德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账记的是真的。”
—
第三重天险,没有雾,没有回声。
是碑。
翻过最后一道梁,眼前的坡地上,密密麻麻立着碑。青石的,灰砖的,高的矮的,一块挨一块,顺着山势排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粗粗一数,三百块上下。
每一块碑上,都没有字。磨得干干净净,连一道刻痕都不剩。
柳七爷走进碑林,走了一块碑的距离,站住了。
“无名堂单碑。”他说,“这个制式,老朽认得。堂口没了,人散了,立一块碑,碑上本该刻堂号。这些碑立了,名字又被铲了。”
“谁铲的。”秦砚问。
“不是铲的。”白狐跳下软垫,声音很低,“是被划掉的。名字被从所有册子上划掉了。碑留着,是给活人看的,你们看,这就是下场。名字划掉,是不给死人留的,连做过堂口,都不许记得。”
它一排一排地走过去。三百块碑,它看得很快,可每一块都看到了。齐小满跟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走到碑林最深处,是一块空地。地上有个碑座,碑没了,或者说,碑从来没能立起来。就一个空位。
白狐在空位前站定。
站了很久。
“我娘没有碑。”它说,“她的名字,被从所有册子上划掉了。”
苏冉冉摘了帽子。柳七爷、秦砚、白大山、齐小满,一齐站定了。
白狐对着那个空位,行了狐族的全礼,前爪交叠,伏下去,额头触地,尾平铺,一动不动地伏了整整一炷香。苏冉冉在它身侧跪下,陪拜了三拜。
白狐起身的时候,秦砚从背包里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一束白菊,蹲下,放在了空碑座上。
“碑会有的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出去。”
白狐看了那束花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碑林尽头走。走了两步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记账。”它说,“这块碑的账,记在最上头。”
齐小满真掏出小本子记了。
—
碑林尽头,雾忽然散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雾自己在退,向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道的尽头,山坳里,一片废墟露了出来。
玄关行宫。
塌了大半,可格局还看得出来,四面殿宇,围着一个中心。那个中心是一座坛,所有的墙、所有的门、所有的廊道,都朝着坛收拢。柳七爷看了一眼,说了四个字。
“以坛为牢。”
废墟深处,有一间殿还立着。石门,门面上,七枚长钉。
一排,钉在门缝上,一枚压着一枚。最底下那一枚的钉帽下,有暗色的痕迹渗出来,顺着石门往下淌了一道,年头久了,颜色沉进了石头里。
白狐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走到门前,它抬起爪子,伸向第一枚钉:
整座山的雾,同时向行宫方向退了半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