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的爪子停在第一枚钉前一寸的地方，没落下去。
不是它不敢。是柳七爷喊住了它。
“慢着。”老爷子快步上前，把白狐的爪子拨开，凑到门前，一钉一钉地验。他验得很细，每一枚钉都看钉帽、看渗痕、看钉入石门的深度，还伸手在钉帽上极轻地按了一下，按完立刻缩回来，像被烫着了。
验完，他退后三步，脸色是众人从没见过的凝重。
“七钉锁愿。”他说，“钉的不是门。钉的是门里的人的‘愿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苏冉冉问。
“老朽一钉一钉给各位数。”柳七爷指着最上头那枚，“这一枚，应的是求医。当年三百堂口被清，多少人临到头，求的是病中亲人有个活路。”他往下移，“第二枚，求财。第三枚，求安。第四枚，求子。第五枚，求名。第六枚，求赦，求玄关赦他们的罪，他们没罪，可他们求了。第七枚，”
他的手停在最底下那枚渗着暗色的钉上。
“求归。想回家的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风穿过废墟，呜呜的。
“七种愿力锚点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当年玄关行宫收了三百堂口的单，连着他们未了的愿，一起收了。拿这些愿做钉，一枚一枚钉进这扇门。愿是人心头最沉的东西，拿它当锁，锁得最死。门里的人，被这三百个愿望压了三十八年。”
“那要拔钉。”秦砚说，“得——”
“得还愿。”柳七爷接了，“三百份，后人香火。堂口被清的人家，直系后人，一人还一份了愿的香火。愿了，钉就松。这活儿，一个人干不了，一个堂口也干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苏冉冉。
“丫头。这活儿，得一百二十七堂一起。”
—
电话是当场打的。
白凤霞在电话那头听完，没多问一句为什么，只问了一句怎么调。柳七爷对着电话讲了半个时辰，讲清了回愿的规矩：各堂领了当年被清堂口的名单，寻访直系后人，后人诚心上一炷了愿香，报一句“愿了”，香火入册，册子汇总。
“名单哪来。”白凤霞问。
“无名碑林。”白狐开口，“三百块碑，碑上无名。可我知道其中二百多家，当年是哪一堂。”它顿了顿，“我记性没丢。老姐姐手记里划掉的那些名字，我也记得。”
名单当夜就报了过去。白凤霞在那头说了一句话，柳七爷转述给众人。
“回愿大典，一百二十七堂，到位。”
—
回愿是从第三天起出动静的。
多线齐动，一桩一桩的信儿汇进山里。
北镇，听雨轩。香案上三炷香，是当年被清的柳家远亲后人上的，报的愿是“求赦”，那户老人临终念叨了半辈子“我们是清白的”。后人上香那天，把家里存了三十八年的申冤状，当着香案烧了。烟直直地往上走。
青崖镇。镇中那座空坛，头天夜里香火自己转了向。原本插得散乱的香，一夜之间，香脚全朝着一个方向歪，朝西北，朝山里。第二天镇上人围在坛前看，看了半天，没人说话，晚上照旧来上香。柳七爷听了这个信儿，把空坛的事想通了。
“镇上供的不是什么邪祟。”他说，“供的就是这三百愿。当年玄关清堂，青崖镇是道口，愿是从这儿断的。镇上人心里存着这个愧疚，立了空坛还愿，自己都不知道在还什么。这三十八年，坛上香火没断过，等于一直在给这门，续着一线松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苏冉冉想起万掌柜那个眼神，“他们不是怕仙家。他们是在替什么人守着。”
南方，短信到了。是黄八爷发来的，就一行字，转述灰八爷的话：
“我舅当年经手过这批愿的账。找到账册的线索了。追。”
秦砚把短信给白狐看。白狐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愿账。”它说，“三百个愿，也记账。当年玄关行宫，连人心都做出账来了。”
—
第一钉是第四天拔的。
一百二十七堂的回愿册，头一批汇总到位。求医一门的愿，还满了。柳七爷在钉前上香，念名，念一个，弹一次指。念到最后一个，他伸手握住最上头那枚钉。
没拔。是那枚钉自己往外退的。退出半寸，停住，再退半寸。最后“当啷”一声落在石阶上，锈得几乎看不出铜色。
钉落的那一瞬，山里的雾，齐齐向后退了三里。众人站的地方，日头一下子亮堂了。
然后，门里传出了一声叹息。
极轻，极长，像憋了三十八年的一口气，终于吐出来了一半。齐小满头皮发麻，往后缩了半步。白大山按着刀，没动。
柳七爷站在门前，听着那声叹息的尾音，慢慢说了一句：
“三十八年……她一直在等，等有人来还愿。”
“她？”齐小满没忍住，“柳老爷子，门里是，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摇头，“可这叹息，是女的。”
—
第二钉，第五天。求财。第三钉，第六天。求安。第四钉，第七天。求子。
拔到第四钉那天，门里的叹息变了。不再是叹息，是极轻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，像有人在门后说话，隔得太厚，听不清字。白狐贴着门听了半宿，起身的时候什么都没说，只把折扇抱紧了些。
第五钉，求名，第八天头上开始松。
就在这当口，山门方向传来了警铃，白大山布在山道口的铜铃，连响三声，急促。
不多时，留守山门望哨的刀房兄弟派人传回战报，传信的汉子跑得满头是汗，话都不成句：
“山门，白莲的先遣队！十一个人，带着设备，他们管那设备叫‘采样’的、采样设备——”
秦砚和苏冉冉对视了一眼。
“他们也找到玄关了。”秦砚说，“逆命格，对他们来说，是完美的‘算法许愿’样本。他们要采的样，在这扇门后头。”
白狐站在门前，第五钉已经松了半截，露出的钉身上，缠着一缕发黑的愿气。它听着山门方向的动静，把折扇展开，又合上。扇骨合拢，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采样的设备，”它说，“对着我娘的门——”
它转身，朝着山门的方向。
“今天他们一个都别想下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