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罪”字出口,苏冉冉没敢接话。
素锦握着她的手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当年清查的账,分两本。”她说,“一本记功劳,他们自己写的,谁清的堂、立的功、领的赏,都记在上头。这本,在玄关的坛里。另一本记罪——我记的。哪一家的堂口,哪一天被围的,用的什么手法,经手的是谁,冤在哪儿,三百条,一条一条,我亲手记的。”
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“你奶奶走的时候,我把我记的那本,缝进了她的堂单夹层。”
苏冉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堂单……夹层?”
“堂单的褙子里,衬层和面层之间。”素锦说,“堂单是活物,香火养着,它认主。外人碰,夹层是合死的。只有苏家当家的人,亲手展开,它才开。你奶奶背它下山,走了三百里雪路,玄关卡了三道,一道都没查出来。”
苏冉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想起地窖手记里那一段,奶奶写:单在,账在。她一直以为说的是香火账。想起奶奶三十二年不让她碰堂单的褙面,说那是“单子的脊梁,摸多了伤它”。想起卷二那三百页名录,那是官方功劳簿的一角——奶奶攒了半辈子,等的就是有一天,跟这本罪账,一页对一页。
“她为什么不晒。”苏冉冉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背了一辈子,为什么不当年就,”
“晒给谁看?”素锦反问,“当年玄关当道,晒出去,是三百家的后人跟着陪葬。老姐姐说,这本账,得等。等一个能晒它的人,等一个晒得动的地方。丫头,你奶奶忍了三十八年,不是怕。是背着一整本的罪,在等时机。”
苏冉冉蹲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发红,可声音很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您等的不光是我。您等的是这个堂口,长得足够大、扛得住晒的那一天。”
素锦看着她,看了很久,慢慢地笑了。
“这三十八年,”她说,“我没白撑。”
她松开手,往白狐那边看了一眼。白狐趴在不远处的门槛上,假寐,耳朵却一直朝着这边的。素锦没叫它,只跟苏冉冉说了最后一句:“账是死的,晒账的人得是活的。丫头,回北镇之后,先看褙层。看完,你就知道该怎么晒了。”
话音刚落:
山门方向,铜铃炸了。
不是三声,是连着响,急得不成调子。
—
传信的刀房兄弟几乎是滚进殿前的。
“破了!山门破了!”他喘得说不成句,“白莲的先遣,十一个变三十几个,后头大部队上来了,带着车,带着设备,直奔行宫来的!”
“他们怎么破的窄崖?”柳七爷霍地站起来。
“没走窄崖!”汉子抹了把汗,“他们不走山道,从碑林北边的崖壁上,用器械攀上来的!白大山爷还在窄崖守着空道!”
秦砚脸色一变:“他们提前踩过点。怪不得先遣队那十一个人迟迟不攻,本来就不是攻的,是探路的。”
“目标呢?”苏冉冉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他们奔的方向,”汉子往密室这边一指。
素锦扶着门框,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不是来找我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淡的,“要是我,三十八年前他们就取了。他们要的是,格化的活体样本。这世上跟逆命格血脉最近的,就是我。我的血、我的形、我这三十八年被愿力泡着的命格,对他们那台机器,是最好的引子。”
白狐的眼睛,一点一点眯起来了。
“部署。”苏冉冉当机立断,看向众人,“白家刀房,挡正面。传话给白大山,别守空道了,带人回来,殿前空地接战。柳老爷子,”
“老朽布筛愿阵。”柳七爷已经打开了药箱,“这行宫里三十八年的愿气没散干净,老朽拿它做引子,布一片乱感知的阵。他们那套设备要是靠‘读愿’定位,进了阵,读出来的全是三百家的乱账,够他们机器喝一壶的。”
“秦砚,你带素锦老夫人,往碑林方向撤。碑林里无名碑多,气息杂,他们的仪器抓不清。撤到山腰雾界边上停住,别进雾。”
“三小姐呢?”齐小满问。
白狐已经跳到了殿前的香案上,居高临下,正对着山门的方向。折扇没打开,横叼在嘴边,尾巴绷得笔直。
“本小姐殿后。”它把扇子从嘴里拿下来,“他们要狐族的血。那就得先问问本小姐的爪子答不答应。”
“我呢我呢?”齐小满举着手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苏冉冉说,“传话、跑腿、盯后背。这场仗,眼睛比刀多值钱。”
齐小满把小本子往怀里一塞,点头点得飞快。
素锦被秦砚扶上背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狐。母女俩隔着半座废墟,谁都没说话。最后素锦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活着。都活着。”
—
白莲的人,比预想的来得还快。
殿前空地上,两拨人撞了个正着。当先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,三十来岁,胸前挂着工牌,看打扮不像来打架的,倒像来做项目的。他身后,三十多号人,一半执械,一半推着几台蒙着布的设备。
“苏堂主。”那年轻人隔着二十步站定,居然还拱了拱手,“白莲数据,项目执行组,敝姓申。我们不是来打架的。我们是来采样的。把素锦女士交出来,我们立刻撤队,山里山外,两清。”
“采样。”白狐趴在香案上,声音冷得掉渣,“申先生,本小姐活了五百年,头一回听见把绑人说得这么体面的。”
“不是绑。”申姓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“是保护性研究。逆命格的血脉样本,留在你们手里,是三十八年的悬案,落在我们手里,是全人类的,”
“打住。”白狐打断他,“词儿背得挺熟。动手吧。”
刀房的人已经压上去了。筛愿阵也起了手——殿前空地的空气,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细纹,白莲那几台掀开布的仪器,屏幕上的数据当场乱成一片雪花。申姓年轻人脸色变了,喊了一声换手动模式,执械的那一半人扑了上来。
仗,就这么打起来了。
刀是好刀,阵是好阵,可白莲的人多,器械也刁,一时半会儿,胶着住了。
就在这当口,申姓年轻人退到了阵外,冲着山道方向,打了个手势。
山道上,缓缓开上来一台车。
车斗上蒙布掀开,露出一门粗短的炮管模样的东西,管口不是铁的,是一圈盘绕的、幽幽发亮的符阵。那东西转过来,炮口没有对着行宫,没有对着任何人。
对着山下。对着青崖镇的方向。
一个扩音器响起来,是申姓年轻人的声音,慢条斯理的:
“苏堂主,别打了。都停一停。”
“给你们看个东西。这台,愿力采样车。它对着哪儿,就能把哪儿的愿,成批地采走。愿被采空的镇子是什么样,我们在别处试过,不多说了。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交出狐族,素锦女士,或者那只白的,随便哪位都行。”
“或者,全镇的愿,我们采样。”
“你们数三个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