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。”扩音器里的数数开始了。
白狐盯着那台采样车,慢慢地把折扇展开了。扇面在山风里绷得笔直,扇骨上五百年的道行,一节一节地亮起来。
扇骨亮起的寒气逼着炮口方向,那圈符阵的转动,慢了半拍。
“数慢点。”白狐的声音不高,“数快了,本小姐怕你们听不见自己是怎么输的。”
申姓年轻人眯起眼,没接话,手却按在开关上没落下去。他算得精——数三个数本来就不是为了数,是为了压人。可对面那只白狐亮了道行,他就得掂量掂量,炮口抬起之前,自己这边先折几个人。
就这一掂量的工夫,苏冉冉按住了白狐的爪背。
“三小姐。”她说,“先别。”
“丫头,你拦我?”
“我不拦你。”苏冉冉把背包卸下来,拉开,“我给你找帮手。”
她从包底,把一样东西取了出来。
一卷单。
堂单。
出发那天柳七爷清点行李,发现堂单不在堂口供桌上了,它自己卷了,卷成那根细长的轴,钻进了苏冉冉的背包夹层。柳七爷当时只说了一句:它要跟着,就让它跟着。这一路,它安安静静躺了十天。
此刻它一露出来,整座山坳的风,都停了半息。
“二。”扩音器还在数,可数的节奏乱了。
苏冉冉转身就往山下跑。齐小满追在后面喊姐你去哪,她头也不回:“青崖镇!空坛!传我话——柳老爷子,拖住他们!”
“拖人老朽在行。”柳七爷把药箱一横,往前站了一步,“申先生,讲讲理。你们要采愿,老朽得先问问这三百家的愿主答不答应,礼数不能缺,你们数你们的,老朽念老朽的,”
他真开始念了。三百家的名号,一个一个地念,念得不紧不慢。筛愿阵借着念名,一圈一圈往外荡,白莲的仪器雪花屏闪得更凶了。申姓年轻人脸色铁青,数到“三”的口张了一半,愣是没数下去。
—
从行宫到镇口,急脚半个时辰的路。白莲的人没追,采样车的炮口还对着镇子,申姓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山上那个僵持的局上。等到他反应过来有人往山下跑,派了两个人追,被随后赶到的白大山在半道截住了。
镇子里,日落闭户的门板,一块一块的,从里头开了。
火光映山,青崖镇的人睡不着。空坛前,站了一镇的老人,仰着脸,看山上的火光。万掌柜也在,围裙都没解。
苏冉冉冲进坛前的人堆,把堂单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各位乡亲!”她喘着,声音不大,可一镇的人都听见了,“我叫苏冉冉,北镇听雨轩的堂口,苏家的后人。三十八年前,这山里三百家的愿断了根。这三十八年,你们镇上这座空坛,替他们守着香火。今天,我替我奶奶,也替山里那位被锁了三十八年的夫人,谢你们。”
她把堂单供上空坛。
“山上有伙人,开着机器,说要把全镇的愿采走。”她说,“我拦在山上了,可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他们的下一台机器。所以今天,我把我们堂口的堂单,请到这儿来。”
她转过身,面朝全镇的人。
“今天起,你们的愿,我堂口接了。”
“接得住的,我们办。接不住的,我陪你们一起扛。”
坛前静了三息。
万掌柜头一个撩下围裙,跪下了。跟着是镇上的老人们,一个接一个,跪了满坛前的青砖地。
“苏家——”万掌柜的声音发颤,“三十八年了……老汉就知道,会有人来的。”
他话没说完,坛上的堂单,自己展开了。
不是慢慢展开。是“唰”地一声,整幅铺开,铺满了整座空坛。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,亮得坛前映如白昼。紧接着,坛前香炉里那些朝西北歪着的香,齐齐一颤,香头爆出三尺高的火苗。
镇上人供了三十八年的三百愿,在这一刻,找到了接愿人。
一人之愿轻,万人之愿重。堂单的纹路里,愿力如潮水般涨起来,顺着坛、顺着山道、一路往山上涌。
—
山上,战局在这时候翻了。
那股愿力涌上殿前的时候,白狐只觉得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。五百年的修为还是五百年,可那股没处使的怒,那股从密室开门那一刻就憋在胸口的怒,忽然有地方放了。
它借着堂单的潮,把折扇往空中一抛。
扇子开了。
一开,就不是一把扇子了。扇面碎成漫天的雪片,三十八年前那个雪夜的雪,一齐落下来。落白莲的设备上,仪器屏幕一片一片地熄,符阵一圈一圈地冻。落采样车上——那门缓缓抬起的炮口,抬到一半,卡死了。炮口盘绕的符阵,冻在半空,幽幽的光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“撤!撤!”申姓年轻人的声音都变了调,他自己半边肩膀挂着霜,眼镜片上结了冰花,“设备不要了!人先撤!”
白莲的人退得很快,倒不是溃逃,是有建制的后撤。撤到山道拐弯,申姓年轻人站住了,回头,冲着山上喊了一嗓子。
“苏堂主!这局算你们的!”
“可我告诉你,堂单护得了一镇,护得了天下吗?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霜,“我们等着。等你们护不过来的那天!”
人撤干净了。雪片才停。落了一地的霜,日头一出来,慢慢化成了水。
—
仗打完了,账得清。
白大山清点人数,刀房伤了三个,没重的。白莲的设备冻在原地,秦砚带着素锦从碑林撤回来之后,一台一台查验,采样车的核心,冻裂了,修不修得回来两说。齐小满挨个记册子,记到手软。
坏消息,是当天夜里发现的。
素锦不是伤。她没跟任何人交手。可那一夜,她把自己最后的力量,全压进那道“护”里了。山上的雪为什么偏偏护着行宫这一侧不落,白狐殿后为什么一根毛都没伤着,镇上跪坛的人为什么一个个只觉得暖、不觉得寒,素锦把虚了三十八年的形神,掏空了。
众人赶回偏殿的时候,素锦靠坐在窗边,形淡得能看见窗棂。白狐扑过去,被她抬手拦住了。
“别扶。”素锦说,“娘就这样,坐着,挺好。”
“胡说。”白狐的声音抖了,“撑了三十八年,昨天那一下算什么,您疯了,”
“值。”素锦说了一个字,就把女儿的后半句堵回去了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素锦看着窗外,山上的霜化完了,露出湿漉漉的石头。她收回目光,落在女儿身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,“坐下。”
白狐的耳朵抖了一下。它认得这个开头。三十八年,娘第一次用这个声调跟它说话,还是它没变成这副模样之前的事。
“娘要说你孩子他爹的事了。”素锦说,“上回你叫我跳过。”
“这一次,”她伸出那只淡得快要透光的手,握住了白狐的爪子,握得很紧,“不许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