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的事,得从三天前说起。
灰八爷是接到山里的信儿之后,才把心一横,摸到产业园门口的。
产业园在城郊,占了整整一个山坳,围墙里一栋一栋的玻璃楼,楼与楼之间拉着光纤的桥架。大门口立着一块汉白玉的牌子,刻着八个鎏金大字:传统文化数字化保护中心。
牌子擦得锃亮。
灰八爷蹲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,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,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。他在这行里泡了半辈子,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——白莲系的数据老窝。仙家的情报,各家堂口的底细,香客们许下的愿,一条一条,全变成了楼里服务器上的账。他们管这叫“数字化保护”。保的什么,护的谁,天知道。
他舅灰十三,就在这里头。
三天前那个傍晚,他绕到园区侧面的机房楼外,隔着玻璃幕墙往里看。一排一排的服务器,指示灯闪成一片。最靠边的一个工位上,坐着个瘦削的背影,穿着灰色的工装马甲,胸前挂着工牌,正在敲键盘。敲几下,抬头看一眼墙角的监控,再敲。
那背影,灰八爷二十年没见了,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他当时爪子就扒在了玻璃上,声音都是抖的:
“他上班……上了二十年?我姑妈烧的纸钱,都够他买套学区房了!”
—
灰八爷在外头蹲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他把能看的都看了。他舅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刷卡进园,晚上九点刷卡回宿舍楼,宿舍就在园区里头。工牌挂在脖子上,可食堂吃饭刷的是内部积分,没见过一分钱工资。园区门禁森严,进得来,出不去,不是不能出,是出来一次,积分扣光,回去就得重新“清账”。
“结算的是‘账’。”灰八爷在给黄八爷的语音里说,“他们给里头的人发的不是钱,是账。干多少活,记多少账,账够了才换出门的天数。这是把人拴在磨上。”
三天里他还看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舅的活儿,是在一个固定系统里录数据。隔着玻璃看不见屏幕,可每天上午十点,机房要开一次通风窗,那半个小时,屏幕的反光会映在玻璃上。灰八爷看见了,他舅录的东西,是堂口的旧档。哪一堂、哪一年、堂单什么制式、供的是什么仙家,一条一条,往里录。
录的,全是真话。
“哥,你说他是不是叛了。”黄八爷在电话里问过这一句,“要是叛了,他录的时候掺点假,神不知鬼不觉。仙家的旧档录错一条,往后白莲照着错的查,能省咱们多少事。可他没掺。我看了三天,一条假的都没有。”
“他不掺假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灰八爷说,“要么他是真叛了,忠心耿耿给白莲卖命。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黄八爷在那头也没催。
“要么,”灰八爷最后自己接完了,“他在里头守着什么。真话在那儿搁着,他得看着,一条都不能错。错了,外头的人对着假账办事,就完了。”
“他在守账。”黄八爷说。
“嗯。”灰八爷掐了电话,“我进去。”
—
进园区的路子,灰八爷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。
保洁。
园区常年招夜班保洁,工资低,换人勤,中介公司查得不严。灰八爷托了关系,顶了个名额,第二天就推着清洁车进了机房楼。二十年前卷二那趟卧底,他干的就是保洁,推上那辆车的时候,他自己都乐了,跟老伙计重逢似的。
茶水间在机房楼三层。他舅每天下午三点,会到茶水间接一杯水。
三点差两分,灰八爷拎着抹布进了茶水间,装作擦台面。三点整,门开了。
灰十三端着杯子进来,走到饮水机前,按了出水键。
就在水注满杯子的那几秒里,他头也没回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:
“你不该来。”
灰八爷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灰十三接满水,转过身,从他身边走过。走过的时候,一只枯瘦的手,极快地把一样东西塞进了灰八爷的工装口袋。然后他站住了,站在茶水间的门框边上,背对着他,说了第二句:
“吃完这口就走。”
灰八爷低头,摸了摸口袋。是半块饼。芝麻的,还带着体温,像是揣在身上留了半天的。
门框边,监控探头的正下方,灰十三端着水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借着喝水的动作,嘴唇几乎没动:
“我在记账。真账。账在,我就得在。”
说完,他端着杯子走了,脚步不快不慢,从头到尾没看外甥一眼。
灰八爷站在茶水间里,捏着口袋里那半块饼,站了很久。等监控的转动周期转过去一圈,他才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:
“舅。你是在里面……守账?”
没人回答他。他抹了把台面,推着清洁车出去了。走到楼梯间没人的地方,他把那半块饼掏出来,咬了一口。
凉的。可是香的。
他一边嚼一边骂:“二十年,一句囫囵话没有,先塞饼。咱灰家的做派,真是一点没改。”
骂完了,眼眶是热的。
—
当天夜里,灰八爷换工装的时候,从口袋里又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张便签。叠得四四方方,很小。是他舅塞饼的时候,一并塞进来的。他展开,就着路灯看。便签上就一行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:
“周三,机房换班,监控空二十分钟。想看真账,就带家伙来。”
灰八爷把便签看了三遍,折好,塞回贴身的口袋。
他给黄八爷发了条短信,没提别的,就一句:“周三之前,谁都别来。来了就坏事。”
黄八爷回得也快:“家伙要什么?”
灰八爷蹲在中介公司的宿舍床上,想了想。万能卡一张,机房的门禁是老式的,他带了二十年的那张卡还使得动。瓜子一包,这是他们灰家的老规矩,办大事之前,兜里得有把瓜子,手上有东西攥着,心不慌。
还有一样,就是他自己。
“卡,瓜子。”他回,“剩下的我自己带。”
—
周三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。
灰八爷贴身揣着那张便签,兜里揣着瓜子,手里攥着万能卡,蹲进了机房楼三层楼梯间的阴影里。楼里静得只剩服务器的风扇声,一层一层地嗡着,像一群压低了嗓门念经的东西。
四点十分,换班的间隙到了。夜班的值守人员从机房出来,去一楼交接,电梯下行的那点动静,他数着。
监控的探头,在头顶极缓地转到了死角。
二十分钟,从这一秒开始。
机房的门在走廊尽头。灰八爷刚要挪步,那扇门,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灰十三站在门里,回头看了他一眼,二十年了,头一回正眼看他。然后他侧过身,让开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“东西,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灰八爷进了门。他舅走到最里侧一台终端前,坐下,敲了一串指令。屏幕亮起来,跳出的是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的名字,只有三个字母。
NM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