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冷光打在两张脸上,一张老灰仙的,一张更老的。
“看仔细。”灰十三敲了三下回车,声音压得极低,“二十年后你们要打的仗,都在这三个字母里。”
NM文件夹展开了。
里头不是文件,是一个系统。界面是深灰色的,一栏一栏排下来,最顶上一行字:命格模型·第三迭代。灰八爷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没看懂,他舅伸手,把第一层目录点开了。
“NM。”灰十三说,“不是什么代号,是‘逆命’两个字的头一个字母,拿洋文写的。他们嫌汉字太露,可起名的人没本事,起了个藏头露尾的。”
“逆命格?”灰八爷的声音也压着,“他们不是一直在找吗?山里那门生意不是黄了?”
“黄了一支,还有一支。”灰十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着,一层一层往下拉,“你要先弄明白,跟咱们打交道的是两拨人。玄关的旧脉是老人,讲究传承,认血脉,认天命。五百年一现的格,他们等得起,因为他们信‘天定’。白莲是新人,是资本,讲究效率,他们最不信的就是等。”
“这两拨,合流了。”
“合流出来的东西,就从这个文件夹里长。”他点开一份总纲,屏幕上跳出一篇长长的规划,“玄关旧脉出‘道’,白莲出‘钱’和‘器’。他们凑到一块儿,干了这么一件事,用大数据,模拟命格模型。”
“模拟?”灰八爷瞪眼,“命格这东西,还能拿机器算?”
“算不全,可他们也不想算全。”灰十三说,“他们只想替代。逆命格五百年一现,他们等不了五百年。所以他们决定自己造。”
他把一份架构图调了出来。图上是一座池子,池子连着一个模型,模型顶上标着三个目标词:锁定。量化。复制。
“燃料在这儿。”灰十三指着那座池子,“愿力数据。你知道现在的人上哪儿许愿吗?手机上。一个个许愿平台,看着是白莲花点子的小买卖,底下的数据,全汇到这儿来。青崖镇那种坛上一炷香的愿,是老式的;手机上点一根电子蜡烛的,是新式的。一炷香是一个愿,一条数据也是一个愿,对他们来说,新式的便宜,量大,还带着姓名住址。”
“他们拿这些愿,喂这个模型。”他顿了顿,“模型吃了几年的愿,长出来的东西,能照着愿的味道,去嗅命格。锁定,是找着谁身上有格;量化,是给格标价;复制——”
灰十三没说下去。
灰八爷替他说了:“是造一个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他舅点头,“造得成造不成,另说。可他们信能成,钱就往里砸。砸出这么一大园区。”
—
灰八爷这二十分钟没闲着。
他舅讲一段,他就拍一张。爪子举着手机,一张一张地拍,拍完顺手在屏幕上敲备注。他这双爪子在键盘上打字,比人手还快,噼里啪啦不带停的,当年在北镇倒腾旧货练出来的本事,什么都想收着,收着收着,手就熟了。
拍到样本库这一栏,他的爪子停了。
样本库,三个条目。
NM-001,状态:待核。
NM-002,状态:在册。
NM-003,状态:追踪中。
“这三个……”他喉咙有点干。
“不知道是谁。”灰十三摇头,“权限就到这儿。上头是谁、在哪儿,锁在更深的一层里,我的卡进不去。我查了三年,就查出这三个编号。待核那个最老,挂了快二十年,一直没销,也没结。在册那个是活的,年年有数据回传。追踪中那个,”
他看了外甥一眼。
“三个月前,状态从‘休眠’改成了‘追踪中’。改状态那天,正是你们在北镇闹出动静的那阵子。”
灰八爷的后背,一层汗下来了。
“舅。你说这三个里头……有没有山里那位小公子?”
“我说了,不知道。”灰十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所以你拍。拍全了,带出去。外头有人比我聪明,会对。”
灰八爷把样本库连拍了十八张,连滚动条的位置都没放过。
—
墙上的电子钟,跳到了第十九分钟。
按巡检的排班,值守还有六分钟才回来。可走廊那头,电梯的显示灯,先亮了。
从一楼,往上走。
灰十三的手在键盘上一按,屏幕黑了。整套动作不超过一秒,黑完了,那个工位跟二十年来任何一个凌晨一模一样。
“走楼梯。”他说,“东侧,备用通道,你的卡开得开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上班。”他舅说,“我回工位。”
电梯到了三楼,叮的一声。灰八爷一步跨进楼梯间的门,回头,看见他舅已经坐回了那个靠边的工位,背对着门,敲键盘,敲几下,抬头看一眼监控,再敲。跟三天前他在玻璃外看到的,一个动作都不差。
可就在门缝合上之前,那只枯瘦的手又伸了过来,一样东西塞进了灰八爷的背带里。
一张卡。黑的,比寻常的存储卡厚一圈。
“模型备份,半份。”灰十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快得像倒豆子,“只能存半份,存多了系统会发现。另一半的密码,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你姑妈的嫁妆盒夹层里。”
灰八爷的脑子嗡了一下:“哪个嫁妆盒?!”
“就你收在她屋里那个。”电梯的门在外头开了,脚步声出来了,“二十年没动过的那个。走!”
门合上了。
灰八爷从东侧备用通道下到一楼,翻出保洁通道的窗,落地,滚进灌木。他猫着腰往围墙跑,跑出二十步,身后的园区,警报响了。
不是一个警报。是整片园区,一栋一栋的楼,从东到西,按着顺序,整整齐齐地响过去,像有人挨个楼层去开的灯。
—
灰八爷是带着伤出的园区。
翻墙的时候,围墙上那圈他白天看好的旧铁丝,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圈细如发丝的符线。他尾巴扫上去,燎了一撮毛,焦味冲鼻子。他没敢停,一口气跑出两里地,钻进中介公司的宿舍,反锁了门,才瘫在床上喘。
他掏出手机,给黄八爷打电话。响了半声就接了,那头显然一直攥着手机。
“哥?!出什么事了,我听着南边,”
“人出来了。东西到手了。尾巴燎了撮毛。”灰八爷喘匀了气,把园区警报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“老黄,你琢磨琢磨这事不对。监控空二十分钟,是排班表上正正好好空出来的。巡检提前,可我舅说排班上明明还有六分钟。这两头,一头松一头紧,松紧都掐着我们进出的点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警报拉得这么整齐,”黄八爷慢慢地说,“这是有人想让我们跑,又想让我们留下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想让我们跑,是没打算抓。真要抓,警报该是围死了响,不该一层一层给你让道。想让我们留下点东西——”黄八爷顿了顿,“哥,你出园区的时候,身上是不是多了什么,或者,少了什么?”
灰八爷浑身上下摸了一遍。瓜子少了一包,翻墙的时候跑丢了。手机在。那张黑卡也在,贴着背带,捂得发热。
“多了张卡。”他说,“我舅塞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黄八爷的声音沉下来,“有人把门打开,让你舅把东西塞给你,再放你跑。哥,你舅这二十年,到底是他在里头守着账,还是里头有人,拿他当个传话的抽屉?”
灰八爷捏着那张黑卡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说,“我只知道,卡是真的,账是真的。里头水多深,得等姐姐他们到了再看。”
他挂了电话,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池边,把尾巴上那撮焦毛对着镜子看了看,龇了龇牙。龇完牙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动作停住了。
嫁妆盒。
他姑妈——灰十三的姐姐,走的时候,留过一个包袱。二十年了,他一直收在老屋柜顶上,一次没动过。
他连鞋都没顾上穿好,摸黑去了老屋,把那个落满灰的包袱从柜顶上抱了下来。包袱皮底下,是个上了年头的木盒,盒盖上的铜扣都绿了。
他抠开盒底,指甲探进夹层的缝里,一撬。
夹层开了。一张泛黄的字条,飘飘悠悠掉了出来。
字条上是年轻人的笔迹,笔画又急又硬。灰八爷凑到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:
“外甥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进去了。记住:账要守到最后一页。别救我,救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