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条上的字被灰八爷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他捧着那张泛黄的纸,坐在老屋的灯底下,坐了半宿。这个见着铜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老灰仙,这一晚上头一回没算账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对着灯说,声音发哑,“他连遗言都提前写好了。我姑妈哭瞎的那双眼,他全都知道。”
字条的落款没有日期,可纸的黄、墨的淡,骗不了干他们这行的人。灰八爷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对着灯照了照纸纹,断出来了,这张纸,是二十年前写的。写在他“失踪”的前一夜。
也就是说,他舅进门之前,就知道自己要“进去”。
“早知道会被留用。”灰八爷喃喃地把这条线捋直,“知道进去了出不来,就先把后手埋在我姑妈的嫁妆盒里。密码埋一头,卡揣一头,中间隔了二十年,就等一个外甥自己摸过来。”
他忽然明白那句“别救我,救账”了。
那不是绝情。那是清醒,人在里头,只是一本活着的账。账出了那个门,才是活路。他舅把自己这本账,和真账捆在了一起,账在,人就没白关。
灰八爷把字条按原样叠好,贴身收了。又把夹层里剩下那样东西掏出来,对着灯看。
半枚钥匙形的吊坠。铜的,断口是老断法,中间空着一半的槽。
“合璧的。”他捏着吊坠,跟怀里那张黑卡比了比,心里有数了。
—
三日后,北上的人到了。
苏冉冉、秦砚、柳七爷一行,从山里下来,一路没歇,直奔南边。会合的地点定在灰八爷老屋,青砖小院,门一关,齐小满就把守门的活儿揽了。
人齐了,东西也齐了。灰八爷把黑卡、吊坠、字条,三样往桌上一摆,摆得整整齐齐,像摆一桌供。
“先合钥匙。”柳七爷说。
灰八爷把吊坠按在黑卡的卡口上。半枚铜钥匙卡进卡侧面那道细槽,严丝合缝,断口对断口,一星缝都没留。卡面上一个小小的指示点,亮了。
“成了。”灰八爷出了口气,“完整密钥,到手。”
秦砚带着齐小满,把黑卡插进一台老笔记本。柳七爷不懂机器,可他懂“账”,模型的架构一调出来,老爷子凑在屏幕前看了半天,捋着胡子说了句:“这就是个喂出来的东西。跟养猪一个道理。”
“燃料是愿力数据。”秦砚一条一条往下翻,“全国的许愿平台,付费的愿、点蜡烛的愿、转发锦鲤的愿,全汇在这个池子里。模型吃这个,吃了几年,学会了照着愿的味道,去嗅命格。”
“嗅什么命格?”齐小满问。
“逆命格。”秦砚说,“锁定的目标,就是它。”
他翻到样本库那三页的时候,屋里安静下来了。NM-001,待核,挂了二十年。NM-002,在册,年年有数据。NM-003:
追踪中。三个月前启动。
追踪记录调出来,是密密麻麻的坐标轨迹和时间戳。秦砚的指纹在触控板上停住了。那些坐标,一段一段,他全认得,北镇听雨轩周边、他坐诊的医院、产业园北上会合前落脚的镇子。
时间戳,跟他这三个月的行程,一天不差。
“NM-003。”秦砚把屏幕往众人那边转了转,声音很平,“是我。”
屋里静了三息。
然后灰八爷炸了。
“他们要动我妹夫?!”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了三跳,“好家伙!追了三个月!追到眼皮子底下了!这是欺负咱们灰家——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黄八爷最先绷不住,指着他的鼻子:“……你管秦医生叫妹夫?”
“咋?”灰八爷梗着脖子,“不行吗?他天天给我姐——给我姐夫做饭!一顿都没落下过!这样的人不当妹夫,当什么?”
“他是白狐的,”黄八爷话说了一半,自己卡住了。这一家人的关系,他绕不清了。
苏冉冉扶着额头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先开会。辈分的事散会再论。”
白狐趴在窗台上,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可齐小满分明看见,它把折扇往怀里收了收,收得离秦砚的方向近了半寸。
—
笑完了,正事回来。
秦砚把自己关在屏幕前整整一夜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把众人叫醒了。
“我找到它的毛病了。”他说。
众人在桌边坐定。秦砚把两组数据并排列在屏幕上,一组是模型的燃料池,一组是他连夜做的抽样对照。
“模型的愿力数据,全来自许愿平台。”他说,“而许愿平台的用户,是什么人?是付得起钱的。点一根电子蜡烛三块九,转发锦鲤不要钱,可要留下姓名生辰做‘登记’,得开会员。”
“我抽了模型里十万条愿的样本。用户的画像,城市、有支付能力、有消费习惯。他们的愿,是‘升职’‘脱单’‘暴富’‘上岸’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。
“可是青崖镇那种坛上一炷香的愿呢?万掌柜求的是儿子在外面工地别出事。老石求的是来年石头价别再跌。三百家断根的堂口,求的是个说法。这些愿,一分钱没付过,一条数据都不是,模型里,没有。”
“穷人的愿,模型里没有。”秦砚说,“他们的模型,天生看不见大多数人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齐小满小声问:“看不见,会怎么样?”
“会认错。”秦砚说,“它拿富人的愿喂出来的鼻子,去嗅全天下的命格,嗅到的永远是偏差。他们要复制逆命格,可逆命格这东西,老姐姐说过的,它是改账的笔。改谁的账?改的是最底下那本账。一个从没见过底下人的模型,怎么造得出替底下人改账的笔?”
“造出来的,只能是另一个玄关。”柳七爷接了一句。
老爷子捋着胡子,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两圈。踱到窗边,他停住了,看着外头,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看不见大多数人的模型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那我们就让全天下,做它看不见的那一笔。”
众人一齐看向老爷子。
“你们琢磨琢磨这个理。”柳七爷转过身,“它的账,是拿付钱的愿记的。我们的账——素锦老夫人那本罪账,三百家的真账,一分钱没付过,可一条一条,全是真的。它那台机器越准,就越准在错的地基上。哪一天,我们把真账摊开,摊在全天下人眼前,让所有人都看见‘愿’原来可以这样记,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个七八分。
苏冉冉坐在桌角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掌心——堂单褙层的开法,就渡在那儿。罪账在她手里,火候也归她拿。老爷子这句话,像给她手里那本账,指了一个方向。
“不急。”她最后说,“账先收着。等主队的事定了,再议晒不晒、怎么晒。”
齐小满把这一夜的话,一条一条记进册子。记到最后,他抬头问:“那咱们下一步,干嘛?”
柳七爷没答,只从随身的布包里,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图,搁在了桌角。
“等一个人齐。”老爷子说,“这屋里还缺一堂堂主没到。到了,这张地图摊开,咱们对最后的账。”
灰八爷把瓜子往兜里一揣,站了起来。
“等就等。”他说,“我舅还搁里头记账呢。他说了,账要守到最后一页。咱们外头的人,总得替他把后头几页,先翻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