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锁的日子定下来了,就在三日头上。
头两日,秦砚都在忙。忙柳七爷交代的事,背流程,记阵位,把自己那点底细,一条一条摊给老爷子看。到了第二天的夜里,事情办完了,他反而睡不着了。
青崖镇的老宅有个天台,是当年晒药的地方。秦砚摸黑上去,坐在矮墙边上,把长命锁从脖子上摘了下来。
三十八年,这锁他摘下来的时候不多。此刻放在掌心里,锁身温着,锁底那个“秦”字,被岁月磨得发亮,指尖蹭过去,滑的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不轻不重,是他听得熟的。
苏冉冉在他旁边坐下了,也没问他为什么不睡,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锁,然后才开口,就一个字:
“怕?”
秦砚点头。点得很干脆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三十八年,我连‘怕’都是按流程来的。什么时间该怕、怕到什么程度、怕完该干什么,我心里都有一张表。摘了锁,可能连怕,都不一样了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给你说个具体点的。”秦砚把锁在掌心翻了个面,“这几天,你留意过没有,我身边人的小霉运,一个接一个地没了。”
“齐小满前天该崴的脚,没崴。柳老爷子前几日念叨的老寒腿,不疼了。镇上诊所里那个怎么治都治不顺的病人,前天忽然见好。这些事单拎出来,都是好事。”
“可我的运气在漏。”他说,“我前天买馒头,找的钱少了五块,没察觉。昨天上台阶,平地绊了一下。今天早上,我十年没咬破过的口腔溃疡,破了。这些都是小事,小得别人根本不会往一处想。可我是大夫,我对‘人身上出了不该出的账’这件事,比谁都敏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半格在动。锁松了,格醒了半边,它开始‘改运’。不受我控制地改,把别人该受的小灾小难,往我自己身上引,引来的,又漏掉了。像个不会用笔的人,拿着一支能改账的笔,乱画。”
“我给你交个底,苏冉冉。”秦砚看着手里的锁,“我这辈子靠的是可控。可控才敢签字,签字才敢救人。当大夫的,方子上每一味药的分量,都得攥在自己手里。明天摘了锁,我攥不住的,就是我这个‘人’本身。”
夜风从天台的另一头刮过来,吹得晒药的旧竹匾轻轻响了一声。
苏冉冉听完,没安慰他,也没跟他讲什么道理。她伸手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摘了下来,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,是从客堂挂的那张备份符纸上,裁下来的一角,叠成小方块,用红线拴着。
她把这个递到秦砚手里。
“我出马第一天,也怕。”她说,“怕仙家,怕因果,怕一个担不起。我记得那天在堂口,手抖得连香都插不正。后来我发现一件事,”
“怕,说明你在乎在乎的人。”她说,“在乎的人多了,怕就变成了小心。我这些年就没再怕过什么,就是变得越来越小心。”
秦砚捏着那一角符纸,没说话。
“明天摘锁,我在场。”苏冉冉接着说,语气还是那么平,像在排一件寻常活儿,“你晕过去,我背你。你变了,”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认得你。你是秦砚。是锁是格都改不掉的那个。”
秦砚看了她很久。夜里的光淡,可他看得认真,像在看一个病案的最后一页。
“这话。”他说,“等我醒来,你还认。”
“认。”苏冉冉说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认。”
两个人谁也没再往下说。这一段话说到这儿,正好。再多一个字,就重了。
—
楼下院子里,另一个人也没睡。
灰八爷蹲在老宅的院墙根底下,面前用瓜子壳摆了一溜。摆得极认真,一颗一颗,壳口朝上,间距均等,摆了整整一排。
黄八爷起夜,推门看见这一幕,吓了一跳。
“哥?大半夜的,你在这儿干嘛呢?”
“测运气。”灰八爷头也不抬,“明天摘锁,格要是反了,运气就得乱。我摆一排瓜子壳在这守着,要是明早姐夫起来,瓜子壳全立着,那就是格反了!得赶紧报给柳老爷子!”
黄八爷蹲下来,看着那一排瓜子壳,看了半天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你那叫测运气?你那叫摆摊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灰八爷拿爪子拨了拨其中一颗,“这是老法子。我姑妈当年给堂口看年景,就这么看。”
“你姑妈看年景用的是碗和米。”黄八爷说,“瓜子壳立着只能说明一件事,有耗子。”
“耗子敢立我的瓜子壳,那也是格乱了!”灰八爷梗着脖子,“守着!都守着!明早头一个看的,就是这排壳!”
黄八爷拗不过他,回屋搬了个小马扎出来,陪着蹲。蹲了半晌,忍不住问:“哥,你就不困?”
“困。”灰八爷说,“可我妹夫明天要过鬼门关,我这当舅哥的,睡得着吗?”
“……你管秦医生叫舅哥?前天不是妹夫吗?”
“白天叫妹夫,晚上叫舅哥,不行吗?”
黄八爷决定不跟他掰扯了,抱着膀子,靠着墙打盹。灰八爷蹲在那一排瓜子壳前头,一夜没挪窝。
—
第三日,天没亮,人就都起了。
摘锁的场,设在行宫旧址的坛台,就是素锦当日坐过的那一块石面。柳七爷带着齐小满,天不亮就上去布阵了。老爷子布的是筛愿阵,阵眼七处,环着坛台排开,外头再罩一层控场笼。
“这笼子的用处,跟笼子相反。”柳七爷一边布,一边跟齐小满讲,“不是关里头的人,是关外头的动静。半格觉醒那一瞬,出来的东西冲多大,谁也没见过。笼子先把冲劲兜住,兜住了,散出去的就是筛过的,伤不了人。记下来,七处阵眼,一处在偏了半尺,就得重布。”
齐小满一条一条记,记完又核了两遍。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人都到了。白狐领着安站在坛下,白凤霞的人封了上山的两条道。灰八爷顶着一对黑眼圈守完了他那排瓜子壳,瓜子壳一夜没动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他愣了半天,转头跟黄八爷说:“壳没立。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黄八爷说:“是没耗子的好事。”
坛台边,还有一个谁也没料到会来的。
素锦的形神,比碑前那日又淡了些,凝出来的人影,边缘都是虚的。可她来了,由苏冉冉扶着,在坛台侧面的一块石上坐定了。
“娘,您这身子……”白狐过去,话没说完。
“孩子的这一刀。”素锦说,“我得看着。他替我们贺家背了三十八年的账,今天卸账,我这个做长辈的,得在场。”
她看向正往坛台走的秦砚。
那孩子今天穿着一身素净衣裳,长命锁露在衣领外头。走到坛台中央,他回头,往人群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苏冉冉,看见了白狐,看见了守了一夜瓜子壳、眼圈乌青的灰八爷。
看够了,他转过身,在阵眼正中跪坐下来。
“柳老爷子。”他说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柳七爷掌心一翻,控场笼的光,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