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山上就把待客的章程定下来了。
白莲那三十七个人被放上山,一路没拦也没领,到老宅前的空场站定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西装熨得平平整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拎着公文包,身后跟着举机器的、抱文件的,排成一个方阵,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白莲生命科技,合规调查组。”那人递上一张名片,“敝姓于。请问哪位是秦砚先生?”
“我。”秦砚从堂屋门口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没下来。
于组长把一份文件展开,当众念了一遍,大意是编号NM-003之样本涉及重大科研伦理问题,现请当事人配合调查,随他们下山。
空场安静了一阵。柳七爷坐在条案后头,慢悠悠磕了磕烟袋锅,先开口:“客人大老远来的,水烧上了,先喝口热的?”
“不必,我们时间紧。”于组长说。
“时间紧正好。”秦砚说,“我也时间紧。要我配合调查可以,但得按堂口的规矩来。堂口办事,讲究当众明账。你要查我,行,就当着人查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空场四周。齐小满和白凤霞的人早就把直播的架子支起来了,几台旧机器擦得锃亮,灰八爷蹲在后头,爪子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。
“全网直播。你查我,天下人看着。”
于组长皱起眉。他身后有人凑上来,压着嗓子说了几句。于组长犹豫了半晌,这事其实是个坑:直播就不受他们控制,可要是拒绝,明天网上那句话就难听了,合规调查,怎么见不得人?他掂量来掂量去,觉得自家的账经得起看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我们行得正坐得端。”
机器后头,灰八爷小声嘀咕:“上钩了。俺就说穿西装的最好面子。”
直播开了。头半个小时,在线人数从几千涨到几十万,齐小满念实时数字,念到后来声音都在发飘。
秦砚把那份调查文件拿到手里,举到镜头前,一字一句地念:“‘涉及重大科研伦理问题’。好。”他放下文件,“那我们就谈伦理。你们要跟我谈,我就先说说我的理解。伦理的本质是账:谁受益,谁受损,谁没被问过一句愿不愿意。这三笔对清楚了,谁干净谁脏,自然分明。开始吧,全网直播,一笔一笔对。”
于组长说:“秦先生,我们才是调查方。”
“调查方更该欢迎对账。除非你的账见不得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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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笔,对的是愿力数据的来路。
“你们白莲旗下有个许愿平台,App上许愿,付费加急,愿力数据进池子。我问三句话。”秦砚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句,穷人许的愿,你们收不收?”
于组长没接话,可这问题不接也是接了。
“收。数据不挑贫富,我替你答了。第二句,收的时候,条款里写没写‘愿力数据可用于模型训练’?写在第几页、几号字,用户点‘同意’之前看得见吗?”
“平台的用户协议符合行业惯例。”于组长说。
“行业惯例。”秦砚点点头,“那第三句,愿主的愿被拿去卖了钱,分红给愿主几成?”
于组长的喉结动了动。这个问题他在公司内部会上从没听人提过,连他们自己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他缓了缓,才说:“愿力数据是匿名化处理的,不指向个人,”
“匿的是名,不是愿。”秦砚打断他,“愿是人许的。人一分钱没拿到,名字被抹了,抹了就当这个人不存在?天底下没有这么记账的。”
弹幕炸开了锅,在线数字往一百万上蹿。
第二笔,对的是模型的口粮。秦砚把三年前的事摆了出来:三百堂口被清查,清查时登记的是各家挂着的未了愿,谁家老人求平安没求成的,谁家孩子病了没等来钱的,一户一户记在册上,后来这些愿进了白莲的数据池,成了模型的口粮。
“拿三百堂口里没完结的愿,训练商业模型,拿去卖钱。”他看着于组长,“拿别人的‘未了’训练商业模型,这叫合规?”
“清查是按程序走的,数据都做了脱敏——”
“脱敏脱得掉名字,脱不掉愿主本人。”秦砚说,“每个愿背后站着一个人。你们问过他们一句吗?”
空场边上,几个老香主站起来了,他们就是当年三百堂口里的人。有个老太太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,什么话也没说,就站在镜头照得着的地方。
第三笔,对的是春天那辆采样车。免费体检,采的不是血是愿,全镇人的愿被压在车上当筹码。“拿全镇的愿做人质,这份手续,在你们文件的第几页?”
“那次行动是第三方外包的,我方并不知情。”于组长答得快了些。
“外包。”秦砚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“出了事就说外包,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于组长额头见了汗,身边的摄像师悄悄想把镜头压低,被白凤霞的人伸手扶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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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轴的,是那炷香。
“最后一项。”秦砚说,“小满,上香。”
齐小满从堂屋里捧出一炷香来。香是柳七爷连夜配的老方子,叫显纹香,点着了,烟会贴着人走,人身上背的东西沉,烟就在他头顶绞出纹路来。柳七爷配这香本来是给堂口里查仙家担子的,今天头一回拿出来对着镜头用。
“玄学这一套,我知道你们不信,也不求你们信。”秦砚说,“只求各位看一眼。于组长,借你身上一样东西。”
于组长想退,四下都是人,退不了。香在他面前点着了,青烟升起来,起初是散的,慢慢地贴着他走,再慢慢地,就在他头顶绞出了一条压一条的纹,密密地缠着,缠得人看着都替他累。在线人数那一栏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。
“各位都看见了。”秦砚的声音不高,“这纹,行里叫债。他这身债,八成来自未获愿主的采集。谁采的、采了多少、卖给了谁,账本上都有名字。今天不冤枉人,名字留到对账那天,一个一个念。”
于组长的脸白了。他不信香,可他信镜头,更信此刻几千万双眼睛正看着他被一炷香照出来的东西。
“今天的调查,到此为止。”他说,“我方保留追责的权利。”
“别急着走。”秦砚说,“我们堂口有条老规矩,不接同盟贵单。今天当着各位的面,再加一条。”
他看着于组长,一字一顿:“不跟不敢对账的人,讲伦理。”
于组长带人下山的时候,队形还是齐的,只是脚下快了些,半路还散了三个人,白凤霞的人没拦,随他们自己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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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十点,在线破了千万。
白莲的公关连夜删帖,删一条,黄八爷那边截图存一条,删帖记录攒了厚厚一摞。黄八爷在群里发了句话:“他们删帖的手速,比当初发帖快多了。”灰八爷回:“记上,删除记录也是账。”
“他们来查人,被人查了祖宗”这句话挂了一整夜的热搜。有人把于组长头顶绞烟的截图做成了表情包,配的字是:查无此债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,齐小满却把机器重新架了起来。她追到秦砚跟前,小声说,好多网友在问,那个NM-003到底是什么。
秦砚在镜头前站定,沉默了一会儿。堂屋门槛里侧,素锦坐在藤椅上,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秦砚,是医生。”他对着镜头说,“文件里那个NM-003,是我。他们管我这叫样本。按我们的说法,我这叫逆命格的守誓人。守什么?守一句老话:愿,是人的,不是货。”
他停了半秒,接着说完最后一句:“从今天起,凡以猎格为业的,不管披的是科技还是别的什么皮,堂口,接了。”
齐小满的手放在录制键上,忘了按停止。在线那一栏最后定格的数字,是一千三百多万。
灰八爷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,转头跟黄八爷说:“堂口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,一千三百万人看着俺们接单。”
黄八爷说:“那你还不快把这单记上。”
灰八爷真去记了。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他一笔一划写:某年某月某日,堂口接单。单主那一栏,他想了半天,写的是天下愿主。金额那一栏,他落笔前又想了半天,最后写了两个字:不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