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是下午三点送到医院的。
牛皮纸袋,医院的红头函件,落款是医学会。秦砚在值班室拆开,第一页是复职听证会的通知,日期比原先说的提前了半个多月。他往下翻,翻到附件,手停了。
附件首页复印的是一张五十年前的老照片。年轻的军医站在手术台前,白大褂,胸前挂着一枚长命锁。照片下方一行注释,打印的,字很规矩:
“秦氏守誓人·第一代。”
那是他祖父。
秦砚盯着照片看了十秒。照片后面还附着厚厚一沓,他祖父的、他父亲的、他自己的,三代行医档案,全套复印件。有人在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小字:
“秦医生,对账可以。先对对你自家的。”
值班室里还有两个同事,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秦砚合上文件,抬手关了电脑,站起来穿外套。
“秦医生,你去哪儿?”
“请假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,上桌了。”
—
消息传得比人走得快。
第二天一早,“医学世家竟是术士血脉”的说法就挂上了热搜。医院的同事见了秦砚绕着走,不是恶意,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医学会里炸了锅,几个老家伙连夜开会,说秦家欺瞒组织几十年。原来那个停职调查还没结,这一下,等于火上又浇了一瓢油。
山上堂屋里,众人围着那份附件的翻印件,一页一页过。
“这是要掐你的行医资格。”佟汉说,“曝光家底,把‘术士’和‘医生’对立起来,让医学会先把你办了。下棋的路子,跟挖墙脚是同一批人。”
“档案做得全。”黄八爷翻着复印件,“三代人的东西,连你祖父当年的部队番号都有。这不是三天五天能凑齐的,白莲手里存这个,存了不止一年。”
“存着,就是等今天。”灰八爷把瓜子往桌上一撒,摊开,“坏账压箱底,等主家一闹,端出来砸人。老套路了。”
苏冉冉一直没说话。她把那张老照片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秦砚人呢?”她问。
“在里屋。”齐小满说,“从回来就在写东西,写了一宿。”
—
里屋的灯确实亮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秦砚把写完的东西拿了出来。一沓纸,工工整整,标题是《守誓人世系与医学实践关系说明》。
“他们泄我的密。”他把纸放在桌上,“我谢他们整理得齐。想拿我家档案给我施压?可以。那就别怪我把档案,讲得比他们更全。”
柳七爷拿起来翻,翻了几页,抬起头:“全交?”
“全交。”秦砚说,“我祖父守誓,守的什么。我父亲守誓,守的什么。到我这一代,格是什么,边界在哪,我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一样一样,白纸黑字,提交医学会,同时挂到网上。”
“这么交出去,往后你就没退路了。”柳七爷说。
“泄密的人已经把门拆了。”秦砚说,“与其让他们一页一页往外掏,掏一页配一句脏话,不如我自己整本发表。他们掏,是丑闻。我发表,是说明。同一个东西,主动和被动,差着一条街。”
他抽出其中一页,念给众人听。
“我的家族守誓,守的是‘不越权改命’。三代人,第一代在部队,第二代守的是粮站的账,我这一代在市医院。我经手的每一台手术,术前知情同意书一份不缺,术后病志一份不落。行了医的,账都在。没行医的,一样没动过。”
他放下那页纸。
“我就问医学会一句,这违反哪一条医德?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灰八爷先开的腔:“成。这话硬气。交吧,俺们给你作保。”
—
说明交上去,第三天,风向开始掉头。
医学会内部先吵不起来了。那份说明写得太严密,家史是家史,行医是行医,一条一条对得上档,想挑毛病的人翻了一晚上,愣是没找出缝。更要紧的是外头的舆论,“对账医生”的名号在那场直播之后就立住了,这一回被扒家底,网友第一反应不是“术士渗入医疗系统”,而是“人家三代守誓还守错了?”
有个高赞的帖子说得糙但准:“别人怕查,秦医生是求着查。上回白莲去查他,查塌了自家的房。这回医学会再去查,掂量掂量吧。”
听证会的调子,悄没声地变了。原先定的名目是“违纪调查听证”,文件送回来重拟,改成了“执业情况说明会”。齐小满把新旧两份通知拍在一起给苏冉冉看:“就改了四个字,味儿全变了。”
苏家这边也没闲着。苏冉冉当天就发了互助盟的支持声明,一百二十七堂联署,一家一个印,盖满了三页纸。声明只有一句正经话:“堂口的守誓人,由堂口担保。”
声明传出去,玄门老一辈里起了不小的动静。柳七爷有个几十年没走动的旧识,姓娄,在北边开着一家老堂口,专门打来电话。老爷子接了,那头第一句就是:
“秦家还有人守着誓?我还以为那家绝了。”
“没绝。”柳七爷说,“守到第三代了,刚摘的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了句:“三十八年前那笔账里,秦家老二替我们北边三家挡过一回灾,没跟人提过。你替我捎句话,欠账的还活着,记得这笔。”
柳七爷应了。挂了电话,他跟齐小满说:“记上。北边娄家,认秦家一笔旧账。”齐小满记了,问:“这算什么?”
“算人证。”柳七爷说,“守誓人守了三代,账上不光有自家的名字。往后用得着。”
—
听证会定在了下月。
事情一件一件安顿下来,堂屋里难得清静了两天。就在这清静里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傍晚,素锦坐在廊下晒最后一点日头。她这些日子形神一天淡似一天,众人都习惯了,白狐每日来请一次安,不多话,就坐在旁边陪着。
日头落到山脊的时候,素锦忽然直起了身子。
她望向北方。望了很久。
“丫头。”她叫的是白狐。
白狐转过身,看见母亲的脸色,走近了两步:“娘?”
“祖灵那边。”素锦的声音很轻,可廊下几个人全听清了,“有东西醒了。”
齐小满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了。柳七爷从堂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玄关的人?”白狐问。
“不是玄关的人。”素锦缓缓摇头。她抬起手,朝北边虚虚一指,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是‘它’自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