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会开庭那天,离冬至还有十天。
医学会的报告厅,座无虚席。前排是五人质询组,正中那位姓文的首席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是医界出了名的铁面。旁听席上坐着苏冉冉、柳七爷,还有七八位堂口的代表。三台直播机器架在报告厅三个角上,镜头对着陈述席,这个阵仗,医学会开天辟地头一回。
秦砚走上陈述席。没带律师,没带助手。
手里就一页纸。
他站定,先朝质询席欠了欠身。
“各位。”他说,“今天我不辩解。我给大家看一笔账,我自己的。”
他把那页纸举起来,对着镜头展开。
纸上是一笔一笔的流水。某年某月,改某人小账,透支半日。某年某月,替山道一辆车避塌方,透支一周。某年某月,镇西孩童高热惊厥,因果归位,透支三日。一笔一笔,日期、事由、透支数额,写得清清楚楚,像一份病历。
念到最后一行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行,是空白的。
“这行,是我还没来得及还的。”他说,“冬至那天,我打算把所有欠的,一次还清。”
报告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。质询组的五个人互相看了看,文首席扶了扶眼镜,开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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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问,是文首席自己问的。
“秦先生。你自称具备‘改因果’的能力。请问,这属于医疗行为吗?”
“不属于。”秦砚答得干脆,“我从不收费,从不接诊,从不下诊断。行医的部分,三十八年的病志、知情同意书,都在档。能力这一块,我只在一件事上动它,因果‘倒错’的时候,把它归位。这叫纠错,不叫治疗。治疗是医病,纠错是医账。两条线,我不混。”
第二问,来自左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委员。
“那‘倒错’如何界定?谁说了算?”
“仪器测不出的账,人心测得出。”秦砚说,“倒错的因果,受害人自己最清楚。挪用修路料钱导致猎道塌方,受害的老猎户知道自己本不该断那条腿。这类账,卷宗在镇公所,愿意调,我可以配合。界定不是我拍脑袋,是因果链上每一环的凭证,都在人间搁着。”
第三问,中排那位女委员,语气最锐。
“风险呢?你改一笔,透支一笔,透支的边界在哪?失控了怎么办?”
“我的账户流水,方才各位都看见了。”秦砚把那页纸放平,“每一笔透支,我自己买单。垫的是运气,运气见了底,垫什么,我正在测。我给自己做了三个月的记录,记录到‘大额’那一档,断了。所以这一档我不碰,直到不得不碰。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备案,不是来辩解。”
第四问:“是否会扩大化?今天你纠小错,明天纠大错,谁来拦你?”
“守誓人世系,到我是第四代。”秦砚说,“守誓第一条:不越权。把错的摆正是德,把对的摆错是孽。这条誓,我家四代人没破过。扩不扩大,誓说了算。誓要是哪天拦不住我了,”他顿了顿,“各位今天立的这个档,就是拦我的第一道闸。”
报告厅静了几秒。
文首席翻过一页材料,问了最后一问。这一问最短。
“你图什么?”
秦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图一个,把错的账,改回来的机会。”他说,“我祖父守了一辈子,我父亲守了半辈子,都没等到这个机会。我等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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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问问完,按程序该是合议。可文首席没宣布休会,反而从桌上抽出了另一份材料。
“秦先生。”他说,“你的这份‘运气账户’,我们没有只听你念。”
报告厅里的人全竖起了耳朵。
“三个月前,本会委托了一家第三方机构,对你流水上的每一笔,做了核查。”文首席把材料翻开,“某月某日,山道塌方,预塌方量与一辆过路车的关系,交警的出警记录在。某月某日,镇西儿童高热惊厥,患儿祖母当日在庙里许过愿,庙里的香火登记在。你透支的每一笔,都对应一位真实的受益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秦砚。
“经查,全部属实。”
报告厅里“嗡”的一声。旁听席上,柳七爷把烟袋锅攥紧了,苏冉冉坐直了身子。
“本会合议的意见如下。”文首席摘下眼镜,擦了擦,“秦砚医师的执业行为,无违纪。其‘因果纠错’之能力,不属于现行医疗行为范畴,本会无权处罚,亦无据处罚。但——”他停了停,“能力既是真实的,就不能没人管。本会决议:对其能力实行备案监管。每季度提交流水,重大动用事前报备。秦先生,你可接受?”
“接受。”秦砚说,“我本来就来了。”
文首席点点头,宣布散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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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之后,直播的数字还在疯涨。
“玄学备案第一案”这个词条,当天中午就挂上了热搜头名。网友的评论五花八门,有说开眼的,有说荒唐的,可最高赞的那条只有一句话:“人家敢把账摊开,你们呢?”
这句话底下,有人@了白莲的官方账号。那个账号沉默了一整天,一条没回。白莲的舆论武器,哑了火,他们这些年最怕的就是“当众对账”,结果对面那位,把这一手玩成了制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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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,文首席在侧门叫住了秦砚。
苏冉冉他们在外头等,远远看着,没跟过去。
文首席跟秦砚并排走了几步,声音压得低。
“秦先生,备案是第一步。”他说,“是把你管起来,也是把你护起来——往后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,这份备案就是你的挡箭牌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砚说,“谢谢。”
“第二步,说个事。”文首席站住了,“这三个月,我看了你全部的流水。说实话,我这辈子不信玄学,到今天也不算全信。可我信一样东西,信账。你的账,干净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拟好的函。
“医学会想请你们堂口,开一门课。《因果纠错的伦理边界》。给医学院的学生讲,也给愿意来听的同行讲。不为教他们信,就为教他们知道,这个世上有些东西在动,动它的人,得守规矩。这规矩,得有人讲。”
秦砚接过那份函,看了很久。
“讲课的人,得懂两边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讲不动。”
“那就来几个。”文首席说,“你挑人。讲堂这边,我出。”
秦砚把函收进了包里。
“课开春就排。”他说,“不过得等我办完一桩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一笔旧账。”秦砚说,“冬至那天,还清。”
他说完,朝文首席欠了欠身,转身往外走。报告厅外的台阶上,苏冉冉和柳七爷还在等。天阴着,北边的云压得低低的,快到落雪的时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