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冬至。
北方的青光漫过山脊的时候，山里没有一点声音。那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，是缓缓地涨上来的，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掀开了一角，露出底下压了五百年的东西。坛台上，素锦留下的那道浅印，与青光叠在了一起。
然后，它开口了。
没有声音，可所有人都“听”见了。那话不是进了耳朵，是直接落在心里，像家里老人在灶边说话。
它说的第一句话，不是谢谢。
“孩子们，先别谢。先，把账听完。”
青崖镇上，堂口全员肃立。柳七爷拄着烟袋，朝坛台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。苏冉冉守在坛台这一线，怀里揣着那张照片和冬至的名册，站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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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时辰，四个地方，一起动了。
南边产业园，机房最深处。田七的手放在引线上。
他等到的是白莲调来“护阀”的最后一批人，等到这批人全部围拢在假阀四周，等到通讯频道里那声“就位”。他剪了。
引线断的那一瞬，反噬阵的力失了向，整个灌进了旁边一间清空的机房。轰的一声，火光从楼里蹿出来，假阀的围兵被气浪掀翻在地，爬起来面面相觑，阵是自己炸的，人一个没伤着。
田七从配电井里爬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对着腕上的通讯器说了四个字：
“线，剪完了。”
真阀那边，灰十三等的就是这一下。围兵被炸蒙的空当，他拧开了真阀。
愿力池开了口子。三十年私蓄的愿，像洪水出闸，顺着灰十三架好的管道，涌向公开数据库。哪一笔愿是从谁身上偷的，哪一笔是伪造的，哪一笔是骗来的，在流出去的这一刻，全带着原始的印记。模型这五年拿假愿喂出来的东西，被真账冲了个底朝天。
后来有人说，那晚白莲的模型是当场“死机”的。喂惯了假料，真料一进去，系统自己乱了套。运维的人连夜抢修，修不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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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雨轩，罪账大典开幕。
一百二十七堂的堂主，到了一百二十四位。马奶奶站首席证人的位置。
老太太没拿稿子。她就站在那儿，从“三个女人两个半”讲起，讲保产同盟，讲永和坛的匾，讲十一年的见证账。讲到封堂那天，她讲那本假账怎么递上去的，讲玄关的人怎么在册子上盖的印。
她声不高，句句见骨。
“老身作证：三百家堂口，没一家该除名。玄关的印，杀的不是妖邪，是人心。”
她讲了半个时辰。讲到雪夜案那一段，台下有人开始哭，哭声压着，没人嚎。马奶奶自己没哭，她把四十九年的沉默，一夜讲完，讲完退后一步，朝台下欠了欠身。
“证，作完了。账在这儿。诸位，过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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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崖镇这边，祖灵开始读账。
它把五百年间“愿”的去向，一条一条当众读出来。哪些愿被实现了，实现给了谁；哪些愿被辜负了，辜负在哪一环；哪些愿被偷走了，偷走之后喂了什么。
读到近三十年，它的账与愿力池流出的账，对上了。
对上的结果，比任何举报都狠。池子里标着“已实现”的愿，在祖灵的账上，一条条全是“被截留”；标着“愿主自愿出让”的，一条条是“被窃取”。两本账当众一对照，假的原形毕露，连辩的余地都没留。
白狐跪在坛台下，从头听到尾。听到中途，她伸手把安搂了过来。安不太懂，可他不闹，就靠在白狐身边，安静得像知道这一夜是什么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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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一夜没有这么顺。
后半夜，南边传来了坏消息。
白莲的残部，退到愿力池主库，劫了库。为首的那个，在频道里发了一段公开讯，声音是咬牙切齿的：
“抢不到格，就烧了格。”
主库的自毁程序，启动了。倒计时摆在明面上，一个小时。库门焊死，线路灌了反噬阵的余力，爆破组的人到了现场，隔着门研究线路，研究了十分钟，回报说拆不了，这不是人拆的门。
一小时，烧掉的是三百堂口的原愿，是镇上人的账，是秦家三代的账。
秦砚赶到库门前的时候，爆破组的人正往后撤。他站在那扇焊死的门前，站了几秒，抬手按上门板。
腕上那圈淡痕，热起来了。
他退后半步，对着通讯器开口。声音不高，可频道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都退后。”
“这一笔，大。我试着自己还。”
通讯器那头，苏冉冉的声音立刻进来了：“秦砚——”
“账我认。”秦砚打断她，“透支的数，你记着。”
他把手掌整个贴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