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里那声“谁的愿”还没等来回答,青光先到了。
光是从北边漫过来的,漫过山脊,漫过镇子,漫进临时棚子的门缝。它没有声音,没有形状,可棚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,像冬天里灶膛的热气,一层一层围拢过来,最后裹住了躺着的秦砚。
然后,祖灵开口了。
五百岁的声音,这一回,有了温度。还是落在心里,可落下来是暖的。
“孩子,你的愿我读到了——‘愿她平安’。”
“这一愿,我认。我替你,把它还上。”
苏冉冉愣在原地。“愿她平安”,她没许过这个愿。她低头看秦砚,看他那张干干净净、什么都不记得的脸,忽然明白过来,这愿不是她的。
是他的。是他记不得自己是谁的时候,头顶上还飘着的三个字。忘掉了一切的人,剩在账户最底下的那一笔。
祖灵替他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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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光裹着秦砚,一寸一寸往里渗。
灰八爷看不懂,凑近了看,被黄八爷一把薅回来:“别挨着,让光走。”
“光往哪儿走?”灰八爷小声问。
“往他忘掉的地方走。”白狐说。她跪坐在秦砚另一边,耳朵支得笔直,“‘忘’是亏空。亏空得拿愿填。它拿五百年攒下的愿力,给他补账户。”
“它凭什么给他?”齐小满脱口说完,自己捂了嘴。
“凭愿帮愿。”白狐说,“我娘讲过这条老理,我从前当是哄小孩的。一愿立,百愿扶。谁家的愿实了,别的愿就往他那儿靠。今天靠过来的,是五百年份的。”
“五百年份,就这么用了?”灰八爷心疼得直搓爪子。
“它攒五百年,”白狐说,“不就是为今天这种日子攒的。”
青光淡下去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灰了。
秦砚睁开了眼。
他看着棚顶看了一会儿,又把头转过来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柳七爷,白狐,齐小满,蹲在门槛上的灰八爷。看完了,他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可那个调子,是熟的那个调子。
“……瓜子壳谁摆的,收了。”
灰八爷愣了三秒,猛地蹦起来,爪子一撒,那半颗瓜子壳差点飞出去:“俺!俺摆的!你记得俺?!”
“记得。”秦砚说,“你在我窗根底下蹲过半天。还说忘了能捡回来。”
灰八爷“哇”的一声,这回是真哭出来了,边哭边骂:“谁捡回来了!是人家祖灵给补的!俺白哭了半宿!”
苏冉冉一直没出声。她坐在原处,看着秦砚,等他也看过来。
他看过来了。看了两秒,说:“你头上那行字——没了。”
“刚才说错了。现在没了。”
苏冉冉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抖了几下。没人看清她是哭是笑。齐小满递纸过去,被白狐拦下了,白狐朝她摆摆耳朵,意思是,让她自己待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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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夜里,南边的账也清了。
主库的自毁协议作废,库门由白凤霞的刀房与爆破组共同封存,一件一件取证。劫库的残部,被一百二十七堂在各条线路上堵的堵、递的递,最后由郑队带人跨省收网,郑队这几年欠堂口的人情,这一夜全还上了,人押上车的时候,他跟佟汉说:“这案子结了,我今晚能睡个囫囵觉了。”
“格化协议”的全档,从主库里原样起出。那些档后来成了铁证,铁到什么程度,圈里人说,那一摞纸就是猎格产业的死刑判决书。判谁,不用堂口说,档上的字自己说。
听雨轩那边,天亮前传来了最后一封汇总。
马奶奶证词完毕,签了名,按了印。罪账全网公开,一百二十七堂联署背书。祖灵读的愿账与堂口晒的罪账,两本对着,桩桩对得上。玄关旧案的真相,以愿与账的双重铁证,晒透了天光。当年那枚印底下压了四十九年的人心,翻了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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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出之前,北边的青光开始收。
它收得很慢,像退潮,一层一层往山脊后头退。退到坛台上空,停了停。
祖灵的声音落下来,最后一遍。
“五百年,这是我第一次,被听见。”
“谢谢你们——把账听完。”
青光敛尽。坛台上,素锦那道浅印还留在石面上,可石缝里多了一样东西,一道极淡的新纹,绕着浅印转了一圈,像重新扎上的一道箍。封印重立了。它说了该说的话,然后自己回去躺下了。
白狐一个人走上了坛台。
她在那道浅印跟前站了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那柄折扇,双手供在坛台上,摆正。
“娘。”她说,“它开口了。”
“你听见的,我替你记着。”
她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起身时天光正好翻过山脊,日头出来了,冬至的日出,把坛台的石头照得发白。
山下,镇子里的灯还亮着一片,一百二十七堂,守了一整夜的灯,一家没灭。黄八爷站在老宅院门口,仰头看那片灯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今晚最不像他的话:
“明晚过后——就都好了吧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可佟汉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灰八爷把最后那半颗瓜子壳郑重其事地摆在了门槛上,摆完说:“这颗不嗑了。留着。”
留着记这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