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过后第十天,堂口开重建会议。
白板还在,上头冬至那四行字擦了,换了新的三行:清算、安置、封印。齐小满的字迹比一个月前工整了不少。
郑队带着战报来的。人一进门,把一份盖了章的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猎格产业涉案名单,一百三十七人,全部归案。”他说,“主犯七个,从犯一百三十。‘格化协议’的全档,检方已经收了,那个东西当证据,一页顶一百页口供。白莲系的资金链,冻结待分,按真账比例,返还受害堂口。”
堂屋里响起一片算盘声。
打得最响的是灰八爷。他就坐在公账房新添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算盘、账册、印章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一张脸红光满面。
“公账房,上任第一案,分钱!”他嗓门洪亮,“这次,我一分都不贪。就抽一成手续费,”
拨珠子的爪子停住了。
“哎,不对。”他自己愣了一下,“抽成也得入公账。”
满屋子人哄堂大笑。柳七爷笑得直咳嗽,缓过来之后指着灰八爷:“老灰,这句话,比冬至那晚你流的泪还金贵。”
“咋金贵了?”灰八爷梗着脖子,“泪是白流的,这话是能入章程的。记上记上,公账房抽成入公账,从俺这儿起,往后就是规矩。”
齐小满真记上了。记完念了一遍,全票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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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算三件事,一件一件来。
第一件,人证物证归档,这个郑队带走了,不归堂口管。
第二件,分钱。真账在愿力池流出的时候带全了原始印记,谁家被偷了多少愿、折了多少香火,一笔一笔有据可查。灰八爷的公账房忙了整整半个月,一百多家的返还比例造册,张榜公示,谁有异议当场对账。渔港洪婶来对过一回,对完拉着灰八爷的手不放:“灰掌柜,你这账做得,比俺们渔行百年老账房还细。”
“那是。”灰八爷下巴抬得老高,“俺贪了一辈子,如今改专业了。”
第三件,是黄八爷的活儿。“猎格”的手法全档披露,配合“玄学备案第一案”的余热,做成了一系列公开课,怎么辨认“愿被偷了”,怎么防“采样车”,怎么查香火账。黄八爷直播间三百万人,第一期播出当晚,后台收到两千多条求助信息。他连夜做了筛选分级,轻的教自查,重的转堂口各线。
“这课得一直开下去。”黄八爷说,“白莲倒了,可惦记‘格’的心思,不会跟着倒。教人认,比替人挡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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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置那一头,最重的一件事,落在了马奶奶身上。
受害堂口的堂单恢复,被偷的愿回补,祖灵退回封印前留下的余韵还在,各堂的回愿阵接上那道余韵,一寸一寸往回捞。捞回来的愿归位那天,好几个老堂主在自家坛前跪了半宿。
然后是堂口的公议。一百二十七堂堂主联名,请马奶奶出任“127堂联合名誉长老”。
老太太起先不肯。“老身一个封过堂的,当什么长老。”
柳七爷劝她:“就因为您封过堂。四十九年前那本假账,救了三百家。如今堂口立了新规矩,账要透明,事要共议,得有个见证过‘账怎么救命’的人坐在那儿。别人坐,是位置。您坐,是章程。”
马奶奶沉默了半天,应了。应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:“长老不管事,只管看。看谁做假账,老身第一个开口。这回,不用等四十九年了。”
名册送到她手上,她签的字。签完,把笔搁下,跟苏冉冉说了一句:“丫头,那张照片,替我多看两眼。往后名册上这个名字,跟照片上那个,是一根线穿下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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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印重立,是柳七爷亲自总工。
三道封印,按守誓防线的老法子重铸。素锦的残神长驻第二道,守誓人,往后是定期巡查制,三个月一巡,巡查记录入公账房存档。灰十三从南边回来那天,正赶上第三道合拢。老爷子在南边埋了那么多年,回来一句多的话没有,就问了一句:“下一班巡查,排俺成不成?”柳七爷给他排了头一班。
稳压器,从此进入常态运行。北边的青光安安稳稳地亮着,不涨,不退,像一个睡熟了的人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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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不顺的,是名声。
冬至一战的详情传开,“仙门盟主”这个称呼在网上喊起来了。喊的人越来越多,连圈里都有人跟着叫。有人上门送拜帖,有人要给堂口立碑,还有人要给苏冉冉塑像,塑像的图纸都画好了,被佟汉连夜堵了回去。
黄八爷专门开了场直播,替苏冉冉回应。
镜头前,苏冉冉就说了一句话。
“盟主这个称呼,我不要。”她说,“堂口没有主人,只有当值的。”
“当值的?”黄八爷追问,“咋讲?”
“冬至那天定事,靠的是一百二十七堂投票,不是我拍板。”苏冉冉说,“往后也一样。堂口的事,轮值公议,谁当值谁牵头,值满了换人。这一百二十七家,家家是主人,也家家是当值的。要立碑,立一块无字碑,谁当值谁的名字自己刻,刻满了就换新的。”
那场直播的回放,被剪成了一分钟的短片,传得比“盟主”那个称呼本身还广。“当值的”三个字,就此定了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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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建落定的当夜,热闹散尽。
苏冉冉回到老宅,整理奶奶的遗物。冬至前后这一路,手记翻过了,照片归了档,她原以为这口木匣里的东西,她已经认全了。
匣子最底层,还有一样。
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的、凉的、小小的东西。摸出来,就着灯看。
一枚黄铜钥匙。
齿纹古怪,不是人间锁匠的路数。钥匙柄上,刻着两个字。
“玄关”。
苏冉冉捏着那枚钥匙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奶奶的手记她翻过不下十遍,从头到尾,没有提过这枚钥匙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