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时,玄山子一行进了听雨轩。
老爷子看着七十出头,一部白须,道袍洗得发白,走得很稳。二十来个随行的人被他留在了院外,只带了一个捧匣的童子。上茶,他不喝,摆了摆手,让人把匣子打开,取出一枚古旧的木牌,放在供桌正中。
牌不大,乌木的,边角磨圆了,正反面都刻着字。正面两个字:“守愿”。背面密密麻麻一小片,凑近了看,是历代执牌人的名字,一个压着一个,最底下那个,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守愿牌。”玄山子说,“玄门正统的旧制信物。祖灵上一次开口,是五百年前。那一次开口之后,就是这块牌立起来的时候。谁执此牌,谁担守愿之责,也担守愿之罪。”
他抬眼看着苏冉冉。
“老夫今日登门,不为问罪。只为问一件事,冬至那夜,祖灵开口,它说了谢。老夫想知道:它谢完之后,谁替它守愿?”
“守不好,下一个五百年,天下的‘愿’,就都归你苏家一个堂口管了。”
堂屋里静着。这话说得不快,不重,可每个字都往下压。
“这块牌,”玄山子说,“你苏家,敢不敢接。”
—
苏冉冉没立刻答。她看着那块牌,看了很久。
柳七爷坐在下首,烟袋没点。黄八爷和灰八爷交换了一个眼色。佟汉站在门边,手一直没离开腰侧——不是防动手,是防有人当场接话。
这个局,屋里明白人不止一个。
接牌,守愿之责压在苏家头上,守好是本分,守差一丝,天下玄门的口水能淹了堂口。更要命的是“独掌”两个字,一家堂口执牌,往后祖灵的每一句话,都得经苏家的嘴,信不信由你。
不接,“畏责”的名声立刻传遍圈内。冬至一战赢下的声望,转脸就成了“不敢担事”。
接也挨骂,不接也挨骂。
玄山子坐在那儿,捻着须,等着。他不急。这种局,他祖师爷那辈就是这么设的,问的就是你,跟你急什么。
“老先生。”苏冉冉开口了,“我问一句。这牌,五百年前是谁执的?”
玄山子顿了顿。“上一代执牌人,姓什么,牌后头刻着,老夫不背。老夫只知道,他执牌三十年,最后死在任上,死的时候,玄门骂了他三十年‘揽权’。”
“他守的愿,一件没错。”玄山子说,“骂声还是没停。人死了,牌传不出去,没人敢接,正统派收回来,供了四十九年。供到老夫这一代。”
“所以老夫才下山来问。”他说,“这块牌在山上供着,是死的。祖灵开了口,牌就得活。活,就得有人接。”
苏冉冉点了点头。
“我听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这牌接了,守的责归我,守的罪也归我,骂,也归我。不接,骂换个词儿,还是归我。”
“老先生,牌是块好牌。规矩是套旧规矩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“牌,我不接。”
玄山子的眉毛动了一下。童子的脸都白了,堂屋里几个仙家也绷紧了。
“牌不给我,也不给任何一家。”苏冉冉说,“牌给祖灵自己。”
“它开口那天说了,先别谢,把账听完。账听完了,愿是谁的?是天下的。既然愿是天下的,守愿就别想一家独担,也别想一家独揽。”
她转向齐小满:“拿纸来。”
齐小满递上纸笔。苏冉冉当着玄山子的面,一边写一边念:
“守愿联席。一百二十七堂轮值当守,每堂一期,值满换人。守愿账目入公账房,全网公开。玄门各派,含正统派,皆有监督之席——看得见每一笔,查得到每一天每一夜。愿权公有。”
“您要的正统,”她把纸推过去,“往后不在一块牌上,在这张纸上。牌供回祖灵坛前,谁也别想拿它压人,也别想被它压死。”
—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玄山子盯着那张纸,看了半晌。看完正面看背面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“轮值当守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轮值。”他低声说,“值满了换人……”
“老夫守了六十年‘正统’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更低了,“守到下山那天才发现,山下的玄门,散的散,封的封,正统派的门规,三十年没添过一条新弟子的名字。老夫守成的,是一个没人守的‘正统’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,没还,揣进了袖中。
“你们这方案,”他说,“比牌有用。”
他起身,朝供桌上的守愿牌看了一眼,没去动它。
“牌,老夫不收回,也不留给你们。按你说的,供到祖灵坛前去。老夫回山,与门中长老合议这监督之席怎么坐。合议之前,”他顿了顿,“老夫留一句话。老夫今日没应你们什么。老夫只是,看着。”
“正统派的眼睛,往后就长在你们这联席上。看好了,是你们的功。看砸了,老夫第一个上门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苏冉冉说,“盯得越紧越好。”
玄山子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他背对着屋里,像是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临走,老夫再留一个信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你们的,是老夫在北边山上,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“冬至之后,祖灵的第二道封印,昨夜,又松了半分。”
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白狐的耳朵倏地竖直。
“松封不是外力动的手脚。”玄山子说,“是‘内响’。老夫在山上守了六十年,封印的动静,老夫闭着眼都认得。这回的响,是从封印里头、往外来。”
“你们冬至前,是不是去过行宫,那扇内门?”
苏冉冉和秦砚对视了一眼。这事没外传过。
“老夫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。”玄山子说,“老夫只知道,门里那群念账的,念得越来越快了。”
他说完,带着童子,出门走了。
堂屋里,谁也没先开口。柳七爷慢慢把烟袋锅磕着,磕了三下,停了。
“备听音蛊。”老爷子说,“明早,老夫亲自走一趟行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