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块牌在灯下摆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,堂屋里的人比昨天还多。四仙家到齐,苏冉冉、秦砚、佟汉、白狐,齐小满抱着记录本坐在角落。两块木牌并在供桌正中,一块是玄山子留下的,一块是门缝里递出来的,断口对着断口,谁看一眼都得咂舌。
柳七爷捧着那半块新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老爷子一夜没怎么睡,眼窝陷下去一圈,捧着牌的手,有些发颤。
“老辈人说过一门旧制,我年轻时只当是哄徒弟的闲话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守愿牌,从来是成对的。”
“一块执于人手,一块沉于愿海。”
“愿海是什么?”齐小满问。
“愿攒多了,聚成的那个地方。”柳七爷说,“人间的愿,实现也好,辜负也好,最后都要归拢。归拢的地方,老辈人叫愿海。人间的守愿人,执明牌,行权,管的是愿在人间的这一段。愿海那一侧,另有一等人,叫归愿人,沉牌守库,管的是愿归拢之后的账。两块牌一明一暗,两头的账,年年相合。账合着,愿道就是通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白狐问。
“后来,双牌制断了。”老爷子把牌放回桌上,“怎么断的,没人说得清。老辈人只留了一句,愿海那块牌,沉下去,就再没浮上来过。断了多少年,没人算过。照牌子上的字推,”
他指了指那行“欠账五百年”。
“五百年。”
堂屋里静了静。
“所以昨夜这块牌自己出缝,”柳七爷接着说,“在老辈的讲究里,只有一个意思。愿海那边,缺人手了。”
—
“缺人手……”黄八爷咂摸着这三个字,“七爷,这话咋讲?愿海那边,不是一直有人守着吗?”
“守着的是谁?”柳七爷反问,“咱们如今都知道了。祖灵。冬至那夜它开口,管了五百年的账。你们想过没有,它一个封在山里的存在,怎么管得着愿海那头的账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这一夜翻来覆去地想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老爷子说,“归愿人缺位五百年。祖灵自醒,深层的原因就是这个,它兼了归愿人的差。明面上它是封印里的祖灵,暗地里,愿海那头的账房,也是它在顶。一边是封印,一边是愿海,两头跑,两头顶。”
“顶了五百年。”秦砚低声说,“所以它开口第一句话是‘把账听完’。它太想有人听它的账了。它一个人念了五百年。”
“对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那门后点名的真正目的,也就清楚了。它不是在催债。它在找,接班人。”
屋里几口凉气,几乎是一起吸的。
“接班?”灰八爷的瓜子停在嘴边,“接……接什么班?”
“接归愿人的班。”柳七爷说,“门后念账,念了五百年,念给能对上账的人听。这块牌出缝,是它递出来的招帖。你们看这牌的账目。”
秦砚伸手,悬在那半块牌上方。账目可视里,那行字又浮了出来,比昨夜清晰了一分。
“守愿牌·其二。物归原主,待谁。”他念完,顿了顿,“下面多了半行小字。是昨夜没有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入愿海,对总账。’”
满屋的人,一个一个都僵住了。
“入愿海。”柳七爷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,“它想找的,不是在门外对账的人。它想找一个,能进愿海对账的人。进去,替它把五百年的总账,从里头对清。”
“进去,”齐小满的声音有点飘,“进去了,还出得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,“归愿人的旧制里,没写这一条。写旧制的老辈,恐怕也没想到,这个岗会空五百年。”
—
堂屋里安静了一阵,然后,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,看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秦砚坐在那儿。
被人看着,他抬起头:“看我干什么。”
“守誓人,第四代。”黄八爷掰着指头,“守的就是账。又会改账。门后念的账,你听得懂。七爷,这条件,是不是就照着他长的?”
“条件是他。”柳七爷说得直接,“我不瞒。愿海那头要的人,守誓的家世,改账的本事,账目可视的眼睛,这三样,圈里只有他一个人占全。”
“那不行!”灰八爷一拍桌子,瓜子壳蹦起来老高,“他账还没还完呢!三年!他自己白纸黑字签的三年!”
“想都别想。”苏冉冉开口了。
她坐在秦砚斜对面,从进屋到现在,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。声音不高,可堂屋里没人再接茬。
“账还没还完,人不能走。”她说,“利息条款第一月还没开始履行,债权人不同意债务人出远门。这是账上的规矩。”
秦砚看着她,没抬杠。
半晌,他开口了,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也没说我要去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听得懂它的招聘条件。”
“它要守誓的人,因为账要人押着才作数。它要会改账的人,因为那五百年不是死账,是要一笔一笔改活的。它要账目可视的眼睛,因为进了愿海,两眼一抹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他一样一样数完,合上了自己的记录本,“条件清楚,代价不明。这种岗位,我认得。冬至那夜,我就是这么接下主库那一笔的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去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那账户什么状况,你自己列的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砚说,“我没应它。我只是把它听懂了,念给你们。往后谁提这个事,先把这页记档的东西看一遍。”
齐小满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记了下来。记完,抬头问:“那……这个岗,就先空着?”
“空着。”柳七爷说,“认名礼照办。门外的账,能销多少销多少。愿海那一头,在咱们把人间的账理清之前,谁也不准应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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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为着这块牌怎么处置,又起了一回争执。
灰八爷主张供进公账房,上三道锁。黄八爷主张送回坛前,跟玄山子那块并排供着,两头牌照个面,兴许还能互通消息。柳七爷两样都否了。
“这牌是门后递出来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它认门,不认咱们。供哪儿都不合适,它要是自己走了,谁也拦不住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查清它的底。双牌制断了五百年,断在哪儿,为什么断,最后一任归愿人是谁,怎么没的。查清了这个,才知道这个岗,到底能不能接。”
查底细的活,落到了各家头上。堂口翻档案,仙家翻族谱,一百二十七堂的线路上,把“归愿人”三个字撒了出去,谁家老辈提过这个词,都往上报。
三天过去,一无所获。双牌制的旧档,仿佛被人特意掸干净了,连个纸毛都没剩。
真正的转机,来自一个意外。
那天傍晚,堂口后勤在腾库房,翻出一批没归档的旧物,灰八爷闲着没事,蹲在库房门口翻各家捐来的旧族谱,说是要给公账房补一份仙家世系备案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翻得漫不经心,瓜子嗑得咔咔响。
翻到一本灰家自己捐来的老族谱时,他嗑瓜子的动静停了。
他把那页凑到眼前,又翻回去看了前一页,再翻回来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正好路过的柳七爷,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:
“七爷!等等!”
“愿海侧的归愿人……五百年前最后一任——”
他把族谱举起来,指着那一行。
“——姓灰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