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愿大典前第十天，玄关行宫废墟。
对账大会就设在内门跟前的空场上。场子是临时平的，碎砖清走，搭了一圈席棚。三百堂口来了人，二十七家门派来了掌门，马奶奶带着一百二十七堂的老香主坐了东首，玄山子拄杖坐在西首头一个，杖头点了地。
香案摆在内门正前方三十步，三十六张长案一字排开。
苏冉冉站在香案后头，开口第一句，没有客套。
“五百年前，有一场火，烧断了人间与愿海的桥。”她说，“今天，当着门烧断的人的面，我们把账，一页一页对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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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账并晒，灰烬账残卷、苏家罪账、祖灵愿账誊本，三册同展。
灰八爷捧的残卷，苏冉冉捧的罪账，祖灵愿账是齐小满捧的，册子大，抱在怀里压着。
读账的活，三个人轮。秦砚读账，齐小满登册，灰八爷验押。读一页，登一页，晒一页。
灰烬账读到纵火那夜，场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窃运者怎么倒灌，愿怎么顺着灌出来的道倒流，账上一笔一笔，全在。读到愿海库房的存愿数，马奶奶那边有个老香主，手里的拐棍咚的一声杵在地上，他家的愿，就在那批数里。
“四十九年前的清查案呢？”有人问。
罪账接上。奶奶当年抄的账，一页页过。抄的是原始记录，读出来，堂下二十几家门派的掌门，脸色一家一家地变了，那账里有他们祖上领功的名字。玄门四十九年前那场“清查”，论功行赏，赏的是从愿海里偷出来的东西。
“三百年间的窃运链，也晒。”苏冉冉说，“愿权私授的、暗账吃利的、借堂口倒愿的，册上都有名。今日不治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账目时代，先有账，后有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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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桩怪事，是读账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出的。
门缝里，递出一张纸。
巡查接了，不敢动，送到香案上。秦砚展开，看了一眼，手停住了。
“回执。”他说。
灰烬账上那页记的赃，门后这张纸上，也记着同一笔。可门后那张，多了三行小字，经手，谁；去向，哪儿；现状，还在不在。
“它在里头，跟着对账。”秦砚说，“咱们每读一页，它应一页。”
打那以后，门缝里隔一阵递一张。读账的加快，门后的回执也加快，不快不慢，正好跟上。读到两百页往后，齐小满登册的手都登酸了，回执一张没落。
黄八爷凑在回执堆边上看，咋舌。
“我的娘。”他掰着指头，“这账记得……赃在哪年哪月哪日出的手，转了几道，落在谁家柜里，一笔不差。它是天下最好的会计。也是天下最坏的贼。”
“一个贼，把偷的账记这么清，是想干啥？”有人问。
“是想还。”柳七爷坐在席棚下，翻着回执，“糊涂账还不了。它记了五百年，就为了有朝一日，一笔一笔还。诸位，这世上记偷账的贼多了，把偷账记成还账清单的，独它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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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账读毕，日头偏西。
柳七爷起身，当众立了三条纲领：愿权公有，账目公开，改制起步。一条一条念，念一条，问一句“堂上可有异议”。
三百堂口，二十七门派，头两条过得很顺。第三条“改制起步”，念完了，西首静了一阵。
正统派里几个老的交头接耳。玄山子拄着杖，站起来，走到场子中间。
“老夫守了六十年的‘正统’。”他说，“六十年里，老夫只当正统是辈分，是规矩，是山下的人不许乱来。今日三账晒透，老夫才看明白，”
老先生环视一圈。
“正统的本意，就是账目清楚。愿权公有，老夫这一票，投了。”
杖往地上一顿。西首那几个老的，跟着一个个举了手。
三条纲领，全票过。
齐小满在总册末页添了一行：“对账大会，三账读毕，三纲全票。账目时代，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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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的时候，出了第二桩没人想到的事。
白狐离了席，一个人走到内门前。
三十步的守岗，玄山子抬了抬手，没拦。满场的人都看着她。她在门缝前站定，隔着门，开口。
“问你一件事。”
门缝里静着。
“你偷我娘的愿那年，你犹豫过吗？”
场子静下来。这一句，憋了五百年。守在近处的巡查说，那阵沉默长得吓人，铜漏滴过了三轮，门里头一点动静没有。
然后，一张纸，从缝里递出来。
白狐接了。展开。上面两个字：
“没有。”
她捏着那张纸，站了三息。转身要走，纸还没放下，门缝里又递出一张。
这一张，字更小，笔画歪，像是写得慢：
“因为那时候，我还不是人。”
白狐捏着两张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第二张折起来，收进袖子里，回了席。
谁也没敢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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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会散在黄昏。归愿大典的日子不变，就在十日之后。
当夜，堂口的人歇在行宫外的大营。三更天，齐小满起来登当日总账，路过水房，看见供着对账用的那盆水，不对。
水涨了。
她盯着看了半天，又叫人。秦砚来了，柳七爷来了，苏冉冉也来了。盆里的水，齐着盆沿，又慢慢往上爬了半寸。
“门里的水，也涨了。”守夜的巡查报，“里外，同时涨的。”
柳七爷俯身看那盆水，看了半晌，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不对。”老爷子直起身，“这不是它在动。是——”
“是有人，在往桥上引水。”秦砚接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有第三方。有人，想在桥修好之前，把水搅浑。”
苏冉冉盯着那盆水。水面上，一缕纹路慢慢拧出来，拧成一个字，又散了。
“查。”她说，“赶在大典前，查出来是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