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前第九天，山门外二十里，刀房的人截了一伙生面孔。
刀房是堂口的外围武行，管山门一线的巡查，头儿姓罗，人称罗刀。他带人把那伙人按倒的时候，从领头那人身上搜出一张通行证。国籍、化名、入关的路子，一应俱全。
“境外猎格的。”罗刀翻了翻证，问，“来干啥？”
被按倒那人也不挣，趴在地上，笑了。
“告诉苏掌门：桥要是修好了，天下愿力一家亲，那我们这些‘卖愿’的，不就没生意了？”他说，“大哥让我带句话：大典那天，桥塌不塌，看你们三环稳不稳。”
罗刀把人捆了，连夜押上山，那张通行证，直接摆到了堂口的议事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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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夜议事。
秦砚先把水涨的事跟通行证并在一处看。
“诸位，账目可视里，那盆水还在涨。”他说，“今日又涨了一分。有人在引水。这伙人，就是引水的手。”
“成分呢？”柳七爷问，“查清了？”
“三路合流。”秦砚扳着指头数，“头一路，境外猎格残党，白莲倒了以后跑出去的那批，‘卖愿’的生意做惯了。第二路，NM技术残部，冬至那战漏网的，技术还在人手里。第三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被改制触动的失意堂口。对账大会上三纲一过，愿权公有，好些人家里的私愿买卖，就得关门。”
“旧世界的守墓人。”柳七爷捻着须，自问自答，“图钱吗？不图。图名吗？也不图。他们图的是秩序回退，账目时代一到，他们的生意全没了。诸位，这路人，比图钱的难缠。图钱的能买，图命的能谈，图‘回到从前’的，只能挡。”
“挡就挡。”黄八爷撸袖子，“他们多少人？咱们多少人？打呗！”
“不能打。”苏冉冉摇头，“硬攻他们必败，他们不傻。他们不会来硬的。”
果然。
第二天一早，流言起来了。
起得又快又碎。有说“归愿人白狐入愿海必回不来”的，有说“守誓人秦砚的账户要崩”的，传得有鼻子有眼，连时辰都编好了。一百二十七堂那边，好几个老香主一早打电话来问，话都问不利索。
“三姐要是回不来，”黄八爷急了。
“慌什么。”白狐坐在角落，剥着瓜子，头都没抬，“我回不回得来，是我跟愿海的事。轮得到外人编排？”
“可这流言不是编排你一个。”秦砚说，“桥靠愿的共识承重。人心散了，桥自己就塌。他们攻的不是人，是‘信’。诸位，我说个专业判断，这打法，比硬攻毒十倍。他们只要让天下人心里打一个问号，那盆水，就能把桥头泡软。”
堂里静了一阵。
“辟谣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辟谣是跟着骂。”柳七爷摇头，“越辟越浑。老夫倒有个主意，不是辟，是开。把门打开，让他们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桥的原理，看三环的准备，看门后这五百年。”老爷子说，“咱们不怕人看。看得越多，共识越牢。他们要人心散，咱们就偏把人心聚在一块儿，聚在明面上。”
苏冉冉一拍案：“开。全程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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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口的反制，第二天就铺开了。
黄八爷自告奋勇管直播。这位爷平日咋呼，坐在镜头前头，咋呼就成了本事。他把白板搬进直播间，炭笔一支，从“桥为啥是三块砖一盆水”讲起，一讲讲了一个时辰，看的人越聚越多。
“俺跟你们说，那桥不是俺们搭的，是愿搭的！”黄八爷掰着指头，“一百二十七堂的香火是缆，两百八十七个回愿是索，三百个名字是板子，桥塌不塌，不看谁砸，看信的人多不多。你们搁这儿多看一炷香，桥上就多一根钉！”
秦砚也上了镜。他把账目可视里的桥图投出来，一段一段讲，人间段怎么守，海面段怎么走，门后段为啥空着。讲到最后，他把双钥合在掌心。
“有人说我账户要崩。”他说，“账在这儿，账房的事，听账房的。我这本账，五百年没人理过，如今一天三对。崩不崩，账说了算。”
白狐最后上镜。她话少，坐下，就说了四句。
“有人说我入愿海回不来。”她说，“第一，我去，是我要去。第二，我娘的账在里头，我得去清。第三，回不回得来，愿海说了算，轮不到流言说了算。第四，”
她把腰间铃铛解下来，搁在桌上。
“我带它去。它认得路。”
直播间里，看的人一天过了十万。流言还在飘，可风向变了，原来信流言的，看了直播，回头去骂传流言的。黄八爷的直播间，成了大典前哨站，昼夜不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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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前夜，山门布防。
正统派的门人，一队一队上了山门。玄山子亲自领队，六十岁的老先生，把正统派的家底全带来了。
“老先生，您这是……”佟汉迎上去。
“改制是新事，守门是老活。”玄山子把杖往地上一顿，“老活，交给老朽。新账你们对，老门老夫守。谁敢大典那天来搅，先过老夫这一关。”
柳七爷听说了，抚掌。
“好啊。”老爷子说，“新与旧，在这儿合上流了。改制是他们点头点的，门是他们守的。诸位，这才叫账目时代，不是新人踩着旧人上，是新账旧账，各归各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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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各处灯次第熄下去，只剩内门前的香案亮着。
苏冉冉一个人走到案前，点了最后一炷香。香点着了，青烟直直往上走，走到半空，斜向那盆水，夜里的水已经涨到离盆沿一指了，纹丝不乱，涨得又稳又慢。
她对着门，开口。
“明天，三环齐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你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门后静了很久。然后传出一个声音，五百年里，头一回不带颤，稳的：
“准备好了。”
又停了停。
“这一次，不迟。”
苏冉冉把香插稳，看着那缕烟斜进水光里。盆沿的水，又悄悄涨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