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后第七天,堂屋。
白板擦得干干净净,柳七爷拿炭笔写了两个字:守桥。
写完,老爷子退后半步,环视满堂。
“第五关,开题。”他说,“老夫想了七天,先把最要紧的一句写在头里——守桥人,守的不是桥。是桥上往来的人。许愿的、还愿的、认账的、逃账的。从今天起,桥上所有人,都是堂口的‘客’。”
“客?”黄八爷眨眼,“桥是桥,客是客,俺咋越听越糊涂。”
“你开店的,不懂客?”柳七爷敲了敲白板,“桥修好了,是路通了。可路上走的不是路,是人。人一多,就有磕碰。守桥这个活儿,不是站桥头看风景,是当一辈子的店主,迎来送往,端茶断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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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程初拟,柳七爷掰成三责,一条一条写上白板。
头一责,桥上安全的守卫。搅局者那一箭的余党没拿干净,罗刀还在北边追。这一责,玄山子当场认领:“正统派的岗,接着站。老夫昨儿已把巡桥的班排出来了,三班倒,老规矩。”
第二责,愿路畅通的维护。双钥得定期校验,桥图得月月对着看。秦砚认领:“账房的事,听账房的。桥图入总账,每月初三对一次,差一寸都登出来。”
写到第三责,柳七爷的炭笔停了。
第三责,两界纠纷的公断。
“这一条,难。”老爷子把笔搁下,“诸位,桥上早晚出这样的事,两笔愿撞上了,谁的先走?人间的愿跟愿海的账起了争执,谁让路?有人许了愿不认账,追不追?断这种事,得有凭据。凭据是啥?是规矩。可这规矩,眼下没有。”
“那立一条呗。”黄八爷说得轻巧,“七爷您老拍板,写一条算一条。”
“我拍?”柳七爷摇头,“老夫的板是堂口的板。桥上走的客,一半在人间,一半在愿海。堂口自己拍板立规矩,立的是一家的规,断不了两界的事。这活儿,堂口干不了。得有‘桥规’,两界都认的桥规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阵。齐小满抱着总册,小声问:“两界都认?上哪儿找两界都认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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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她开口了。
“七爷说桥是咋承重的?”
“愿的共识。”
“那规呢?”她说,“桥靠愿承重,规就靠愿来立。”
“怎么立?”黄八爷追问,“投票?愿也投票?”
“愿不投票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许愿的人投。”
满堂愣了一下,接着就炸开了。
“人间的票,愿海的账。”秦砚先反应过来,声音都亮了,“我说个专业判断,诸位,这是能记账的规矩。人投出来的规,一条一条登进愿海,愿海认了,规就落了押。两头都认,公断的时候,两边都有凭据。这就不是谁家的规矩,是账上的规矩。”
“改制二点零。”柳七爷抚掌,接着又皱眉,“法子是好法子。可这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磨,一条一条地投。头一批桥规立出来,得多久?”
“多久也得立。”苏冉冉说,“公断这一责,堂口先记在案,规没立成之前,桥上撞了愿,先记纠纷册。册子攒着,攒出来的,就是桥规的底稿。”
柳七爷提笔,在白板第三责底下添了一行:“人间投票,愿海记账。双轨立法,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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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散了,堂里来了个缠人的。
灰八爷堵着白狐,堵了三天了。灰家账交完了,交接单落了押,他闲下来一门心思惦记新业务。
“三姐!”他搓着手,“你如今是进过愿海的!全天下独一份!俺那直播间缺个新栏目,‘三姐说愿海’,你讲,俺播,保准爆!”
“不录。”白狐剥着瓜子。
“三姐!俺给你分成!”
“分什么?本小姐缺你那点钱?”
“那……那你要啥?”
白狐把瓜子皮吹掉,慢悠悠开口。
“可以。但稿费按愿米结算。”
灰八爷眼睛一亮:“成交!”
三息之后他反应过来了。
“等等,愿米不能吃啊!”
“不能吃。”白狐把那粒“第一粒”的仿样香囊拎起来晃了晃,“不能吃,能传。一粒愿米换一期,堂口的圣物,攒在你手里,传给灰家的娃娃。亏的是你,赚的也是你。”
灰八爷张着嘴,算了半天账,最后一拍大腿:“……中!俺这算给俺家攒德行!三姐你可说好了,一粒一期,不许赖账!”
“本小姐从不赖账。”白狐说,“倒是你要赖,愿海记账。”
头一期“三姐说愿海”当晚就播了。白狐对着镜头统共讲了四句,第一句愿海的水是暖的,第二句祖灵的青光像娘打的灯笼,第三句欠的账进门就得上香,第四句:
“下期讲桥上遇到逃账的怎么办。三粒愿米。”
直播间的人,一夜涨了一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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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北边又看了趟气。
这趟是柳七爷带着秦砚一起看的。看完,两人在廊下站了半天。
“三尺,还稳着。”秦砚说,“七爷,青光这一层,我账上对不出。桥通之后该涨一份,如今涨了三份。”
“对不出就对了。”柳七爷捻着须,“老夫说说看法,诸位参详。桥通了,愿海的活水多了。祖灵回愿收得多,长得多。老夫观它的光,跟去年不一样了,去年那光,是物;今年这光,里头有了聚的劲儿,像有谁在里头慢慢醒着,慢慢攒神。”
“攒神,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老爷子顿了顿,“也是新的难事。”
“难在哪儿?”
“难在,”柳七爷望着北边,声音放低了,“像人,是好事,也是新的难事。人会累,会倦,会想歇一歇,会想,”他停了停,“会想要自己的名字。”
秦砚没接话。两个人在廊下又站了一阵,各自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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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三更,柳七爷做了个梦。
梦很淡。没有画面,只有一片青光,暖的,像站在灯底下。青光里有个意思,不借嘴,不借字,直接落在他心里。就一个意思,翻来覆去,落了三遍。
柳七爷醒的时候坐起来,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天亮,堂口聚齐。老爷子进门,白板都没擦,就站在那俩字跟前,转述。转述的时候,他的声音有点哑,说得很慢。
“昨夜,祖灵托梦。老夫不才,五百年了,头一回被托。”
满堂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“它没说事,没说账,没说愿。”柳七爷说,“它只留了三个字。”
老爷子顿了顿。
“‘给我名。’”
齐小满登册的笔停在半空。她抬头看了一圈,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五百岁的愿,想要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