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七爷把托梦的事讲给苏冉冉听,是当夜就讲的。
讲完那三个字,老爷子没急着让人拿主意,先说了他自己的判断。
“名字,是‘愿’的锚。”他说,“诸位想,愿是什么?是没影没形的东西,飘在海里,谁也抓不住。可一旦有了名字,它就落了地,有了名,就有了被叫的份,被认的份。它求名,说明它想在这个人间,留一个站得住脚的位置。”
“这是好事吧?”齐小满问。
“是好事,也是个难题。”柳七爷说,“难题在,谁给它取?”
这话问到点子上了。
第二天议事,玄山子头一个表态。老先生这回没唱反调,可他搬出了老规矩。
“祖灵,是五百年众愿的凝聚体。”他拄着杖,一字一句,“它不属于苏家,不属于灰家,不属于堂口,也不属于愿海。它不属于任何人,所以,任何人都没资格单独给它取名。一名定下来,就是一世的干系。老夫的规矩:取名的权,得归它的主。”
“它的主是谁?”
“五百年里投过愿的,全是它的主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阵。这话在理,可照这么算,它的主有几百万。
“不理行不行?”黄八爷小声问,“就当没听懂那个梦?”
“不行。”苏冉冉摇头,“堂口的规矩,求上门的账,不赖。它求了,咱们就得应。应不上来,也得给它个交代。”
僵局摆在那儿。僵了半天,还是堂口的老法子破的:
公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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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八爷的直播间,当晚就发起了“给祖灵取名”的活动。
规则说得很清楚:天下人,谁都可以提名。提名不限,一人一个也行。收七天,收齐了,把候选的名头呈给祖灵,它自己挑,或者众人投。
活动发起的当夜,就收了四十万条。第二天,一百二十万。到第三天头上,两百万条,把直播间后台挤宕了两回。
名字是五花八门。
正经的不少。“愿灵”排头一个,“归愿真君”紧随其后,还有“青光君”“渡愿老人”,一水儿的庄重。
离谱的更多。有提议叫“愿总”的,堂口的愿海如今也做生意似的记账,网友们觉得总得有个总。有提议叫“五百年老会计”的,理由是它对账一页不差,专业过硬。
最离谱的一条,出自灰八爷。
“俺郑重提名!”灰八爷在直播间里拍了桌子,“‘灰太愿’!俺灰家的灰,它又是愿,这名字多合适!又响亮,又有根!”
弹幕笑翻了天。有人刷“灰家认亲认到愿海去了”,有人刷“祖灵听了连夜再长三尺”。灰八爷梗着脖子跟人对线了半个时辰,最后撂下一句:
“笑啥笑!俺家给桥当过心,咋就不能给愿当个名!”
两百万条名字里,也有扎心的。
有一条,只有五个字:“奶奶的愿。”
提名的人没留言,就提了名。堂口的人看见这条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。齐小满把它单独登进了总册,登完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灰八爷看了那条很久,破天荒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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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收齐。两百万条名,去重,归并,拢出三千七百个候选。
按规矩,该投了。可投票还没开始,祖灵先动了。
第八天夜里,柳七爷又做了一个梦。这回的梦比上回清楚,青光里不光有意思,还有了“字”的形状,一个一个,落进他心里。
天亮,老爷子把梦转述给满堂。
“它自己选了。”柳七爷说,“两百万个名字,三千七百个候选,它挑了一个。不在正经那一堆里,也不在离谱那一堆里。”
“是哪个?”黄八爷追问。
“听愿。”
堂屋里静了三息。
“听,愿。”齐小满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“它捎了一句话。”柳七爷接着说,“诸位都听着,它是这么说的——‘我不要被拜。我要被听见。’”
没人接话。可这句话落下来,满堂的人心里都明白了大半。
五百年,祖灵是被拜的那个。香案上供着,堂单里写着,许愿的冲它磕头,还愿的给它上香。可从头到尾,没人问过它要什么,它是“愿”的容器,容器不配有想法。
如今它攒够了神,头一件事,不是要香火,不是要名分。
是要个耳朵。
“这个名,好。”秦砚说,“我是当医生的,说句行话,诊病头一步,是听。听不到病人的话,治不了病。它挑这个名,是把五百年的老关系翻了个个儿。往后它不是被拜的,是被听的。”
“‘听愿’。”苏冉冉把总册翻到新页,落笔,“祖灵,定名。听愿。”
笔落下去,北边的青光,当夜亮了一层。齐小满登时间的时候看了眼铜漏,正好子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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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名之后,“听愿”办了它的头一件事。
不是安享香火。它提出来,要“常驻人间”。
这梦还是托给柳七爷的。意思转述过来:它不住愿海了。它要搬家——搬到桥上来。以桥为家,做两界的“听愿人”。人间的愿冲它说,愿海的账朝它报,两边的话,它都听。
“搬家?”黄八爷眨眼,“愿海那么大的地方不住,住桥上?桥上就三块砖一盆水!”
“三块砖一盆水,是它自己点的头。”柳七爷说,“它愿意,就行。老夫观过,它落在桥上,比在愿海里安稳,愿海是账房,它是听声的。账房里听不清人话,桥上才听得清。”
桥心那片光,当天就有了动静。门后段的光里,透出来一点青,一点一点,往桥心挪。挪得不快,像搬家搬得仔细。
而它搬家这一趟,捎了句话回来,话是带给白狐的。
“素锦残神,自愿陪驻。”柳七爷转述到这儿,停了停,看向白狐,“听愿说,它娘,你娘,愿意陪它一块儿,守在桥上。”
白狐正剥瓜子。剥到一半,停了。
“娘俩,都在桥上安家了。”她把那颗瓜子搁回盘子里,慢慢说,“行。那我往后看娘,不用进愿海了。过座桥就到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“告诉桥上那两位。”她背对着满堂,“月底我来吃饭。谁都不许缺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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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名的事办完,余热还没散,一封信到了。
信是正规公函,落款烫金,某某医学会,全球意识研究峰会的组委会。信里措辞客气,可事说得清楚:贵方桥体之上新近显现的“新型意识体”,即定名“听愿”者,经多国研究机构联名关注,特邀出席本届峰会,作全球首个“愿体”报告。
随信附了一页附件:邀请名单上除了“听愿”,还有一位随行人员,守誓人,秦砚。头衔一栏写着两行,守誓人,执业医师。
“医生?”黄八爷凑过去看,“秦大夫这是……看病看出国了?”
“信里说了。”秦砚把信看完,抬起头,“他们要的不是守誓人,是守誓人加医生。愿体是新型意识体,医学界要听的报告,一半是愿的事,一半是‘它算不算一个病人’的事。”
柳七爷把信接过去,又看了一遍。
“科学与愿海,正式建交。”老爷子把信纸折好,还给秦砚,“诸位,这是堂口的门,头一回朝‘科学’那边开。去。堂口的规矩带着,医生的规矩也带着。两头都别丢。”
苏冉冉看着信封上那个烫金的落款,问了一句: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下月十五。”秦砚说,“来得及。桥上那顿饭,赶得上。”
